臣犯君(31)
说完,他竟然抬手,在萧长宁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拍了拍。
那个力道控制得很好,带着一种兄长对弟弟的“关心”和“提醒”。
萧长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绛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萧长渊,排行第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敢拍他这个东宫太子的肩膀了?
“有人给他撑腰,胆子是变大了。”萧长宁低声说。
跟在后面的顾云立刻上前:“殿下,要不要属下……”
“不急。”
萧长宁打断他,眼神冷得吓人。
“先把方守正那条狗,给我办了。”
当天下午,顾云就带回来一份大理寺多年前的旧案卷宗副本。
萧长宁看完,把那几页泛黄的纸仔细叠好,收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让冯道年亲自去一趟京兆尹府。”
“不用见方守正,去找他手下管文书的主簿。就说东宫太子妃的部下犯了事,心里过意不去,想派人去看看。态度要客气,礼品要带足。”
顾云不明白:“殿下,只是去看看?”
“顺便,带两样东西去。”萧长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一包点心,给陈虎吃。一封信,给方守正看。”
“信里……写什么?”
萧长宁提起笔,在雪白的信纸上,只写了几句话。
顾云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信上是萧长宁清瘦的字迹,内容很简单:“闻方大人近与靖王走动频繁,甚好。永昌十五年盐铁旧案之供词副本,孤已拜读,甚为精彩。”
傍晚时分,冯道年回来了。
“殿下,信送到了。方守正没见我,不过那位主簿接了信以后,脸色变了好几次,说是一定会亲手交给方大人。”
“陈虎呢?”
“点心吃了。人没事,就是嘴上还骂骂咧咧的。不过,手脚上的锁链已经拿掉了,人也从柴房换到了偏院的厢房,待遇好多了。”
“看来,方守正的脑子还没完全糊涂。”
萧长宁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现在,就看他怎么选了。”
当晚,霍无咎照例在偏院打完一套拳,带着一身薄汗走进外间。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躺下,而是破天荒的,站在了那道珠帘外面,安静的听着。
内室里,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音。
萧长宁还没睡。
“殿下。”
翻纸声停了。
“什么事?”
“陈虎的事……怎么样了?”
“等。”
“等什么?”
“等方守正害怕。”
霍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要多久?”
“看他胆子多大。胆子大的,明天就有消息。胆子小的,撑死后天。”
“如果……他就是不怕呢?”
珠帘那边,传来茶杯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很清脆,又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一个五品京兆尹,上面没有赵家那样的大家族撑着,只靠靖王一个有名无实的亲王当靠山——”
“他有什么资格,不怕?”
霍无咎没再问了。
他转身,去院子里用冷水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中衣,躺回那张宽大的床上。
他睁着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横梁,怎么也睡不着。
陈虎跟了他六年。
永昌十四年,北境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粮草断了半个月,全军只能杀马吃。陈虎把自己那份马肉,偷偷让给了一个才十五岁的新兵,自己躲起来啃了三天的牛皮腰带。
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是因为半夜想出去给兄弟们买个刚出炉的烧饼,就被锁在别人的柴房里。
霍无咎猛地翻了个身,把坚硬的拳头死死垫在脑袋底下。
忍。
殿下说等,那他就等。
内室里,萧长宁放下手里的公文,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听见外间的床铺“吱呀”响了好几下,那动静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霍无咎在翻来覆去。
萧长宁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睡不着就去院里打桩,别在床上翻来翻去。”
外间瞬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霍无咎闷闷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夜里打桩动静太大,怕……吵到殿下。”
“你翻床的动静也不小。”
外间又是一阵死寂。
这次安静了很久,久到萧长宁以为他终于睡着了。
“殿下。”
“……你今天话特别多。”萧长宁的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就一句。”
“说。”
“谢殿下……”霍无咎的声音很低,“替陈虎那个蠢货操心。”
萧长宁没有回话。
黑暗中,他吹灭了案头的烛火,把锦被向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