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105)
掌声落下去之后,进入提问环节。有几个专家问了方法论的问题,方屿一个一个地回答,没有看稿,没有停顿。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郑深坐在那里,看着他。方屿的嘴唇在说出最后一个专业术语的时候轻轻弯了一下。很短,短到台下的人不会注意到。但郑深注意到了。
散会之后,方屿从台上下来。周主任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讲得很好。”方屿点了点头。陆续有参会医生过来跟他交换联系方式,请教问题。方屿一个一个地回答。
人散得差不多了。方屿站在会场侧面的走廊里,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瓶郑深给他的矿泉水。水已经喝完了,瓶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郑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讲到‘纠纷第一响应人’的时候,台下有一个儿科主任,一直在记笔记。你每翻一页PPT,她记一页。讲到那张流程图的时候,她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听。不是听完就过去了,是会带回她们的科室里,变成流程图上某一个节点的责任人名字。”
方屿看着他。
“我以前在病房里跟家属谈话,说完了,家属点头,但我知道他们有时候没有听懂。不是我说得不清楚,是他们太害怕了,害怕到听不进去任何话。那时候我想,我说的话,到底有没有用。”方屿的声音很轻。“今天台下的人记笔记的时候,我知道她们听进去了。”
郑深把方屿拉过来,箍住了他的腰。方屿的脸贴着他的颈窝。郑深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窗外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用。你写进病历里的每一个字,你整理过的每一份案例,你今天讲的每一张PPT,都有用。”
方屿的手攥住了郑深大衣的腰侧。郑深的大衣上带着会场里暖气的温度,和一点点他今天早上熨衣服时留下的、很淡的蒸汽味道。
“那个案子。”方屿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光疗设备排队的那个。你准备怎么打。”
“系统性缺陷。不是某一个医生的失误,是医院内部沟通流程和资源配置的系统性缺陷。你用红色标签标出来的那些超窗案例,我全部整理成证据链了。下个月第一次开庭。”
方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郑深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是很深的黑色。方屿伸出手,把郑深大衣领口翻出来的那一小截衬衫领子理了理。他的手指在郑深领口停了一瞬。
“开庭的时候,我去听。”
郑深看着他。方屿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是亮的。
郑深低下头,触碰了一下他唇。
“你今天站在台上,讲到你真正在意的东西时,声音会提高一点。你自己不知道。”
方屿的睫毛在他眉心上轻轻扫过。“提高了多少。”
“刚好够让台下的人知道,这一句是重要的。”
方屿没有回答。他把郑深的头拉下来,重新吻了他。这一次是深的。他的舌尖探进去,碰到了郑深的舌尖。郑深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收紧了。
走廊里没有人,落地窗外面是海翻涌的声音。请稍候
第32章 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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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坐在旁听席最前排的位置。
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患儿的父母坐在第一排,许衡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帽已经摘下来了。
郑深走进法庭的时候,穿着律师袍,领巾系得端端正正,徽章别在领口。律师袍宽大,但他的肩线撑得很正。他走到代理人席位,把案卷放在桌上,坐下来。方屿看着他的后背。律师袍在他肩上有一道很淡的折痕——今天早上熨过,大概是挂了一路又压出来的。
方屿内心有些激动,他不是第一次看郑深出庭,但这是第一次,郑深要打的官司里,有他参与过的痕迹。
医院方的代理人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语速很快,开口第一轮陈述就把方向定在了“难以避免的并发症”上。新生儿黄疸是常见病,胆红素脑病是黄疸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发生率虽然不高,但在医学上属于难以完全避免的风险。医院在发现黄疸后及时采取了光疗措施,诊疗过程符合临床常规。患儿的不良预后是疾病自身发展的结果,与医院的诊疗行为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他的声音很稳,像念一份他已经打过无数遍的腹稿。
郑深站起来。他没有看对方律师,也没有看案卷。
“审判长,我方申请将医院过去三年内同科室、同类型病例的护理记录作为证据提交,共计三十七份。这些记录显示,该院儿科光疗设备不足、内部沟通流程失效的问题,是系统性的、长期存在的,不是偶发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