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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25)

作者:七悟 阅读记录

“是我要谢谢您和舟舟。”方屿说,“今天很开心。”

他说“很开心”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真。他是真的开心。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客气,是真的被一个四岁的小孩拉着跑了一整天,累得腿酸,但心里是满的。

“改天见。”郑深说。

“改天见。”方屿说。

郑深抱着舟舟,往电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方屿还站在原地,正在弯腰捡舟舟掉在地上的小火车票根。他捡起来,看了看,笑了一下,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郑深在看他,朝他挥了挥手。

郑深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方屿的脸被电梯门一点点地遮住——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梁,最后是眼睛。那双眼睛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瞬,还在看着他的方向。

郑深靠在电梯壁上,抱着睡着的舟舟。舟舟在他肩上换了个姿势,然后又沉沉睡去。郑深的手在舟舟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和方屿下午拍的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刚才那只手的手背碰到了一个叫方屿的年轻人的手指。温温的,骨节分明。

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车子驶出商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四点多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变黄了,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长安街上的车流镀上一层金。

郑深开着车,没有开音乐。舟舟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睡着了,呼吸声又轻又慢。车里很安静,暖风呼呼地吹着,把十二月的冷空气挡在玻璃外面。

他开着车,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还有方屿最后把舟舟掉在地上的小火车票根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郑深把舟舟送下后,一直开到公寓楼。熄了火。坐在车里。

车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还没有亮,天空是那种深蓝色和橘黄色交织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下车。

他拿出手机,打开方屿的微信头像。那片湖,远处的山,很蓝的天。他把头像放大看了看,又缩回去。

然后他打开和方屿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舟舟很喜欢你。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大概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

方屿:我也很开心。舟舟很可爱。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

郑深看着那行字。他把“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这九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围巾落在舟舟的玩具袋里了。下次带给你。

方屿:不然到处没找到,好的,谢谢郑律师。

下次。

郑深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方屿说“下次”的时候,大概只是随口一说。但郑深把这个词收进了心里,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位置。像把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埋在最深的土里。不指望它发芽,但也不舍得扔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下车,上楼。

然后他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又打开了方屿的对话框。

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

下次带给你。

他把这两句话看了一遍。嘴角带着一点他控制不住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请稍候

第8章 法庭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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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是林小禾的父亲林国强自己找上门的。

林小禾三岁,长得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脸上两个小酒窝。他妈妈在他一岁那年给他开了一个短视频账号,记录他学走路、学说话、第一次喊“妈妈”、第一次自己吃饭的点点滴滴。两年下来,账号积攒了二十多万粉丝——在亲子领域算个小网红。林小禾的笑容治愈了很多人,有粉丝在评论区说“每次心情不好就来看小禾”,有粉丝专门给他画了卡通头像。

然后那条视频来了。

视频是林国强发的,画面是一张诊断证明和一张林小禾戴着助听器的照片。诊断证明上写着:双耳感音神经性耳聋,听力阈值左耳85分贝,右耳90分贝。照片里的林小禾还是笑着的,耳朵上多了一个粉色的助听器,上面贴着他最喜欢的卡通贴纸。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只知道耳朵里多了个东西,有点痒,想去抠。

林国强在视频里说,小禾发烧去某三甲医院看急诊,医生说普通感冒,开了药让回家。三天后确诊化脓性脑膜炎,孩子命保住了,耳朵聋了。他找律师打了两次官司,第一次败了,第二次也败了。医院是全国排名前三的顶级医院,请的律师是业内最有名的医疗纠纷团队。他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普通人,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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