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26)
视频发出后,十二小时内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评论区炸了。有人说“这家医院我孩子也去看过,态度极差”,有人说“医疗事故维权太难了,普通人根本打不赢”,有人说“小禾我一直看他视频的,他喊‘妈妈’的时候声音特别甜,现在他可能再也听不清自己喊妈妈了”。有人扒出了医院的背景,有人扒出了前两次诉讼的判决书,有人在网上发起了签名请愿。
舆论一边倒地支持林国强。医院发了声明,说“对患儿的遭遇深表同情,但医疗行为符合规范,不存在过错”,声明的措辞冰冷、官方、滴水不漏,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林国强第三次找律师的时候,查了一个名字。他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告诉他:“你去找郑深。我有个亲戚的案子难度极大,被他打赢了”
郑深当时在看案卷,成远敲门进来说有人在前台等,说是林小禾的爸爸,已经等了两个小时。郑深放下案卷,去了前台。
林国强站在前台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他看见郑深,第一句话是:“郑律师,我打过两次了,都输了。这是我最后一次。你要是也不接,我就继续耗着。”
郑深看着他。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在抖,但声音是稳的。他不是来求郑深同情他的,他是来求郑深看看这个案子——看看有没有可能。
“去我办公室说。”郑深说。
林国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厚厚一摞。前两次诉讼的全部材料——起诉状、答辩状、证据清单、庭审笔录、判决书。他把材料在郑深桌上一字排开,然后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
林小禾的照片。圆脸,大眼睛,笑得露出四颗小牙。
“这是他生病前一个礼拜拍的。”林国强说,“在幼儿园,老师给他戴了一顶生日帽,他高兴坏了。”
郑深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心里想到了舟舟。
然后他翻开病历。急诊病历上,医生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38.7度,咽部充血,双肺呼吸音清,诊断:上呼吸道感染。处理:布洛芬混悬液,抗病毒口服液,嘱多饮水,不适随诊。”
“不适随诊”四个字,是标准的医嘱模板。但在这个案子里,它变成了一把刀。
郑深合上病历。
“这个案子我接。”
林国强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没有说谢谢,但郑深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开庭那天是十二月下旬,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方屿是提前三天知道这个案子的。
医学院的群里有人转发了新闻——郑深代理的患儿家属诉某三甲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将于12月28日在北京市某区人民法院开庭。群里有人说这是今年最值得旁听的医疗纠纷案,有人说这个案子前两次都败了,这次换郑深,不知道能不能翻盘。
宋林从上铺探出头来:“方屿,你去不去?”
方屿在看案情的报道。他已经把能找到的所有资料都看了一遍——起诉状、答辩状、鉴定意见、专家辅助人意见。他甚至通过导师的关系,拿到了该院儿科急诊的诊疗规范。
“去。”他说。
“我也去。”宋林说,“听说郑深亲自出庭。你不是认识他吗?给我们占个座呗。”
方屿没接话。他继续看资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郑深。
他想起那次周六在商场偶遇郑深的事。那天郑深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抱着舟舟站在游乐区门口,那双眼睛很有神。他们一起吃了午饭,陪舟舟玩了一下午。郑深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分别的时候,郑深说“改天见”,他说“改天见”。
他不知道“改天”是哪一天。但现在,这个“改天”提前到了。
开庭时间是上午九点。方屿和宋林七点半就到了法院门口,排在旁听队伍的最前面。八点半安检入场,他们坐到了旁听席的第二排,正对着原告席。
法庭不大,但今天坐满了人。媒体记者、医学生、律师、关注此案的市民,还有几家医院的代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
八点五十分,书记员入场。八点五十五分,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入席。九点整,法槌敲响。
郑深走进法庭的时候,方屿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见过郑深三次。第一次在卫生院,郑深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第二次在学校门口,他来接林佳宁,话不多,很稳重。第三次在商场,郑深穿着便装,抱着舟舟,像一个普通的、周末带孩子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