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47)
方屿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说:“不必。”
那天晚上,方屿收到一条微信。沈若薇发的。
“小方,走之前,见一面吧。不谈别的,就当送送我。”
方屿没回。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我专门来你们学校。你连一杯咖啡的时间都不肯给我吗?”
方屿回了。
“沈总,抱歉。我很忙。”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天。
某天凌晨两点,手机震动把他吵醒了。不是微信,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方屿,医学院研二,儿科方向,导师周世平。关于你在广州参与卫健委项目期间存在的不当行为,现有两项举报已提交至学院学术委员会:一、在项目数据采集过程中,擅自修改数据口径,使统计结果偏离原始方案,涉嫌学术不端;二、利用项目合作方的私人关系,为个人课题获取未公开的病例数据,违规获取不当学术资源。”
方屿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这两条举报,每一条都踩在他的职业命门上。数据口径他确实调整过——那是项目组开会讨论后一致同意的,会议纪要上写得清清楚楚。病例数据他也确实用了——是周主任替他走完了所有合规申请流程,每一步都有签字。但举报信里不会提会议纪要,也不会提合规流程。它只说结论:你改了,你用了。
最让他喘不过气的,是这两件事都是他做过的。不是栽赃,是把他在阳光下的动作,硬生生拉到了阴影里重新描述。
凌晨两点的宿舍很安静。宋林在隔壁床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窗外有风,玉兰的花瓣被吹落,无声地贴在玻璃上。
方屿的手是凉的。不是因为害怕——他不怕沈若薇,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合规。但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真是假,是真的有人举报了,还是沈若薇自己发的。他分不清。分不清的恐惧,比确定的威胁更让人窒息。
他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删掉了。
没跟任何人说。
周四下午,郑深来医学院接林佳宁。
车停在东门外的老位置,一棵槐树底下。四月底的阳光从新绿的叶子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郑深熄了火,降下车窗。空气里有玉兰的香气,很淡,被风一吹就散。
他等了几分钟,拿出手机翻到方屿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早点睡。”“您也是。”
从广州回来之后,方屿的消息变少了一些。不是刻意疏远,更像是——有心事。郑深能感觉到。那种感觉没有依据,纯粹是一个把方屿放在心里反复看了太久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细微偏差。
他正想着,抬起头,就看到了方屿。
方屿从东门走出来,穿着白色T恤和浅灰色薄外套,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他走得不快,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身后的玉兰树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飘到他肩上,他没有察觉。
郑深远远看着,没有叫他。
五分钟后,林佳宁拉开副驾驶的门,系好安全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碰到方屿了。他好像有心事,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
郑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有心事?”
“嗯。可能是课题太累了吧。舅舅,你说方屿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其实有喜欢的人了?”林佳宁的语气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失落,“他最近总是走神,消息也不怎么回。以前他不会这样的。”
郑深没有回答。车驶出校门,拐上来时的那条路。后视镜里,医学院的玉兰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
方屿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想过告诉宋林,想过告诉周主任,甚至想过告诉林佳宁。但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只是沈若薇虚张声势,说出来只会让更多人担心。如果真的有人举报了,他说不说都不会改变什么。
他选择了自己扛。但扛着扛着,就扛不住了。不是崩溃——是那种很慢的、一点一点往下沉的感觉。他上课还是会认真听,做实验还是会一丝不苟,和同学说话还是会笑。但笑完之后,眼睛里会有一瞬间的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周五晚上,郑深约了成远和林佳宁吃饭。林佳宁说“我叫上方屿吧”,郑深说“好”。
吃饭的地点在律所附近的一家湘菜馆。成远点了一桌子菜,一边吃一边讲律所最近接的一个离谱案子——一个男的因为相亲对象嫌他秃顶,把理发店告了。林佳宁笑得前仰后合,拿筷子敲成远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