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64)
佳宁撇了撇嘴,没有再问。但她拿出手机,跟白玫瑰一起自拍了一张照片。调了滤镜,把花瓣边缘的绿色调得更淡了一些。然后她打开朋友圈,编辑“我的舅舅好有魅力”配好图,发布。
第五天,佳宁从成远那里听说,周让把让和资本未来三年的法务合同全部转到了深衡律所。成远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外卖,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们接下来三年不用愁业绩了。”
佳宁听着很激动,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方屿,她知道方屿一直很感激她舅舅,方屿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跟她一起高兴。
“你知道让和资本吗,他们公司的法务全部转给我舅舅的律所了。成远说接下来三年业绩不用愁。”
方屿回:“挺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告白之后,她试着把和方屿的关系调回“朋友”那个频道。但每次她发给方屿的时候,她心里都有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念头——她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继续跟方屿说话的理由。方屿认识她舅舅,所以她告诉他。合情合理。
但真的是合情合理吗?还是她只是想跟他说话?
他们都在学一门新课——如何以朋友的身份,继续待在对方的生活里。这门课很难。比告白难多了。
郑深在第十二天收到了周让的微信。不是问候,不是邀约。是一份行业报告。关于医疗健康赛道未来三年的投资趋势,四十页,中英文双语。周让自己写的。
郑深从头看到尾。看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里的书架看了一会,周让是真的很聪明,她对感兴趣的东西会花足够多的时间去弄清楚。她报告里的每一个判断都贴着数据走,像她在晚宴上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打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应该欣赏她的。他也确实欣赏她。
但他把报告关掉之后,打开的不是周让的对话框。
是方屿的。
他往上翻。翻到雨夜那天的“晚安,好梦”,翻到沈若薇事件时的“谢谢您”,翻到电动车被偷时的“谢谢”,翻到更早——“资料收到了,谢谢您”。从头到尾,方屿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是“谢谢”和“您”。他用敬语把自己和郑深隔开。
但雨夜那天他没有保持距离。他从郑深怀里抬起头,说“幸好您来了”。还是“您”。但他的眼睛看着郑深的时候,是湿的,是亮的,是没有距离的。
郑深把手机放下。
他想给方屿发一条消息。他想说,“我想你。”
但他没有发。
佳宁这几天一直在给方屿发消息。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在佳宁刚恢复的时候,去跟方屿袒露心声,他觉得他在背叛她,他不配当一个好舅舅,他内心充满了自责和痛苦。
但是,他真的太想方屿了,太想了。
周让的追求没有因为郑深的沉默而停下来。
白玫瑰之后是百合,百合之后是洋桔梗。每一次都没有卡片,每一次都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成远已经习惯了,前台也习惯了。花送到之后直接抱进茶水间,前台会在郑深的日程表上记一笔——“周小姐的花,今日已入茶水间。”成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播报天气。
佳宁偶尔来律所,看到茶水间里的花,会拍下来。然后发个朋友圈,有时会一起发给方屿。
方屿都知道。方屿看到佳宁发的朋友圈,也看到成远的评论“律所要变成花店了。”
佳宁每次发给他那些花,他的心都会疼。
方屿在这十几天里,给郑深的输入框里打上字,又删掉。打出来,又删掉。它们没有变成消息,它们在他的指尖停留过,在他的屏幕上亮起过,然后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那些删掉的字沉下去,沉到他心里,变成深夜翻来覆去的重量,变成想到“周让”两个字时胸口那一瞬间的闷。
第十八天,方屿在医生办公室值夜班。凌晨一点,病房里很安静。他把明天的病历整理完,靠在椅背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郑深发的。
“还没睡?”
方屿盯着那两个字。十八天。十八天里他打开郑深的对话框无数次,打了无数遍字又删掉。现在郑深发了两个字——“还没睡?”不是“早点睡”,不是“晚安”。是一个问句。是在问他在不在。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打字:“没有。值夜班。”
发送。心跳得很快。
郑深没有立刻回复。方屿看着对话框,看着“对方正在输入”那一行字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又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郑深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