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66)
手机震了。是宋林。佳宁接起来,宋林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劈了叉:“佳宁,方屿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抢救。”
佳宁跑出实验室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坐在出租车上,手指一直在抖。她给郑深打电话。忙音。又拨,还是忙音。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出租车堵在东三环上,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她打了第三个电话。郑深没有接。她翻到成远的号码,拨过去。
成远接得很快。“佳宁?”
“成远。”她的声音在抖。“方屿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抢救。我联系不上舅舅。”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成远说:“你在哪。”
“出租车上。”
“你先去。我跟郑律说。”
郑深刚从一个电话会议里出来,手机调了静音。成远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
“郑律。”他把手机递过去,“佳宁打了好几个电话。方屿在医院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手术。”
郑深看着他。成远后来跟佳宁描述那个瞬间的时候,想了很久才找到词。“不是表情变了。是他整个人从里面塌了一寸。”
郑深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步伐还是稳的。成远跟在他后面。他跟着郑深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郑深这样走路,像一个人走在冰面上,用每一步确认冰还没有裂。
成远开车。郑深坐在后面,把手机握在手里。成远看到他的手在抖,他给佳宁回了一个电话:“到了吗,方屿怎么样了?”
“快到了。”佳宁的声音很轻。“舅舅。他会不会有事啊。”
郑深没有说话。他把电话挂了,手放回膝盖上。郑深的脸在车窗外的路灯下一明一灭。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成远看到了他的手。握在手机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车堵在二环。成远按了两下喇叭。郑深说:“走辅路。”成远打了方向盘。辅路也不通。前面有一辆公交车抛锚了,斜在路中间,把整条道堵死了。
郑深打开车门下了车。
成远降下车窗喊他:“郑律!还有两站路!”
郑深没有回头。他开始跑。
成远坐在车里,看着郑深的背影往医院的方向跑。深灰色的西装,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裤腿上。他在人流里穿行,撞到一个人的肩膀,没有停。成远从来没见过郑深跑。郑深走路永远是稳的,不快不慢。但现在他在跑。
郑深跑进医院大门的时候,佳宁正站在急诊楼门口。她看见郑深从远处跑过来,深灰色的西装被风吹起来,领带歪了,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前额上。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在哪。”
“手术室。三楼。”
郑深往楼里走。佳宁跟在他旁边。她看着舅舅的侧脸——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咬肌凸起来一块。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佳宁从来没有见过舅舅这个样子。他的情绪永远是收着的。
手术室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管把墙壁照成一种冷白色的灰。
郑深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坐。从到了三楼他就没有坐下来过。成远到了后,看着手术室外站着一些医生护士。然后他看到了郑深的背影。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奶奶走了,他站在律所门口,手里攥着判决书。郑深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站了很久。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真稳。稳得像一棵树。现在这棵树在晃。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
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还挂在一只耳朵上。郑深往前走了一步。
“左下腹贯穿伤。结肠有破损,已经缝合了。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输尿管。失血比较多,输了四个单位的血。手术是成功的。但他还没有醒。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观察期。”
郑深的喉咙动了一下。“谢谢。”
医生走了。方屿被推出来。推车从手术室的门里滑出来,轮子碾过地板。方屿躺在上面,盖着浅绿色的手术单。他的脸露在外面,眼睛闭着,嘴唇上没有血色,脸白得像被水洗过的纸。
郑深的手抬起来,在推车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方屿露在手术单外面的手背。凉的。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佳宁看到了那个动作。不是握,是指尖碰了一下手背。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碰了一下他不能走近的展品。她看到舅舅收回手之后,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像把什么东西握在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