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69)
但郑深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不像是打扰。
成远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没有再抽。
方屿醒过来之后的第三天,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朝东,早上阳光会照进来。郑深每天来。他早上去律所处理完最紧急的事,十点左右到医院,坐到傍晚。有时带着案卷,摊在膝盖上看,看不了几页就放下了。
佳宁也常常过来。她带水果,带粥,带方屿喜欢的少糖奶绿。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
那个被救的小护士也天天过来,来了就哭,方屿让宋林把她带走了。
张冉在方屿转到普通病房的第四天回了苏州。走之前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方屿跟她说:“妈,我没事。你回去吧。”张冉犹豫了会,点了点头。她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郑深站在门口。张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她只是转身进了电梯。
方屿可以坐起来的那天,佳宁正好在。她帮他把床头摇高,把枕头垫在他背后。方屿说谢谢,她说不用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很细碎的一串。
“佳宁。”方屿先开口了。
佳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嗯。”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佳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一根倒刺,她用拇指的指甲掐住,没有扯。
“知道了。”
方屿看着她。佳宁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方屿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术后虚弱,每个字之间都要歇一下。“不是刻意瞒你。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事。你告白那天,我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但我对郑深——”
他停了一下。佳宁抬起头看着他。方屿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
“我对他是别的。”
佳宁把那根倒刺扯掉了。疼了一下,很短。
“我知道。”她说。“我看到了。他握你手的时候。”
方屿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着她。佳宁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一开始不理解。”佳宁说。“不理解为什么是你和他。不理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理解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想了一夜。或许是想通了吧。”
佳宁的声音在这里轻下去。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
方屿没有说话。
“我还没有完全习惯。”她说。“但我在试。”
方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覆在佳宁的手背上。他的手是瘦的,腕骨很突出,手指凉凉的。佳宁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谢谢。”方屿说。
佳宁没有抽手。她低着头,看着方屿的手。这只手她以前偷偷看过很多次——写病历的时候,指CT片子的时候,把香菜从盘子里挑出来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碰过。现在它覆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你快点好起来。”她说。声音闷闷的。“你好了,我就不用每天来医院了。”
方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佳宁看到了。
郑深是第十天把胡茬剃掉的。
那天早上方屿醒过来,看到郑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是平整的,下巴上深青色的胡茬没有了,露出原来那道很干净的下颌线。方屿看着他的下巴看了几秒。
“你刮胡子了。”
郑深正在翻案卷,手停了一下。“嗯。”
方屿没有再说。他把视线移向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一朵云被风吹散了,像撕碎的棉絮。他想,郑深刮了胡子,说明他今天早上照了镜子。说明他终于有力气照镜子了。
方屿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放在床沿上,手心朝上。郑深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然后他把案卷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覆了上去。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着。
走廊里,佳宁站在门口。她本来想推门进去,但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那两只手叠在床沿上。她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成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看到佳宁靠在墙上,放慢了脚步。成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隔着玻璃,病房里很亮,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把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照成一种暖金色。
成远看了几秒。然后把一杯咖啡递到佳宁手里。
两个人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咖啡的热气弯弯曲曲地升上去。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