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有点美(16)
水面平静下来,倒映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那是一张……该怎么形容呢?
苏慕言自己也说不清楚。
五官拆开来看,每一处都精致得过分。
眉、眼、鼻、唇,单拿出来都是能在选美比赛里拿高分的配置。
但把它们组合在一起,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美”,而是“好看”。
好看到一个程度,好看到你第一眼看不出是男是女。
因为你根本来不及去想这个问题,你的大脑已经被那张脸占据了所有的运算空间。
曾经有个人这样评价过他的脸。
那是他在快递分拣中心的工友,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喝了半斤白酒之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苏啊,你这张脸,就是老天爷喝醉了酒捏出来的。他本来想捏个男人,捏着捏着觉得好看,没忍住就多捏了几下,捏成了这样。你说不出它到底哪里像女人,但它就是好看,好看得不讲道理。”
苏慕言当时笑了笑,把那话当成一个醉汉的胡话。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那个工友说的才是对的。
他这张脸的问题不在于它像女人,而在于它太好看了。
在一个“好看”默认属于女性的世界里,一张过于好看的脸长在一个男人身上,就成了一种原罪。
苏慕言看着水面里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头发拢了拢,让披散的长发不再刻意地遮住脸颊两侧,而是随意地垂在肩后。
他看了看效果,没有了头发的遮挡,那张脸的轮廓完全暴露了出来,反而比之前有头发遮着的时候更有冲击力。
他把布巾搭回盆沿,把木瓢放回原处,转身准备回屋。
然后他停住了。
枣树下,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年轻男人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了一半,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在书上,而是直直地落在苏慕言的脸上。
胡澈的表情非常复杂。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发现了一只传说中的凤凰,震惊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比平时睁大了至少三分之一,拿书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被人定住的泥塑。
苏慕言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院子里会有人。
刚才明明没人的,堂屋里也没看到人,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
他看到了多少?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空中慢慢飘过。
苏慕言先反应过来。
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好像完全不觉得被一个陌生男人盯着看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看了胡澈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既没有羞怯,也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任何好奇。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确:看完了吗?看完了我进屋了。
苏慕言垂下眼睫,从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苏慕言闻到一股很淡的墨香,混合着皂角的清爽味道,应该是洗衣裳时用的那种。
胡澈站在原地,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苏慕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躺在地上的书,又抬头看了一眼胡澈。
胡澈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那种耳朵尖微微泛红的害羞,而是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的、铺天盖地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那种红。
他慌忙弯下腰去捡书,动作太急,膝盖磕在枣树裸露在地面的树根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但他顾不上揉,飞快地把书捡起来抱在怀里,像个做贼被当场抓获的小偷一样,连看都不敢再看苏慕言一眼,转身就往堂屋里走。
走了两步,同手同脚了。
又走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苏慕言站在枣树下,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刚才洗脸的时候,没有刻意压着嗓子发出任何声音。
他洗了很久的脸,期间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安静,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而且他起身之后,直到胡澈出现,他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也就是说,在胡澈的视角里,他只是在自家院子里看到那个“哑女”姑娘蹲在水盆边洗脸,卸掉了脸上的脂粉,露出了一张和之前不太一样的、但依然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他什么都没有暴露。
苏慕言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