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有点美(2)
学校的体检报告上,他的激素指标写着“雌二醇水平偏高”。
医生跟他妈说,这孩子雌激素分泌比正常男孩子旺盛,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会长得秀气一些。
他妈当时没当回事。
他爸当时也没当回事。
但苏慕言自己很快就当回事了,因为这个世界会反复地告诉他,你不对劲。
初中的男生宿舍是大通铺,一排人睡在一起。
第一晚熄灯之后,苏慕言刚躺下,就听见旁边铺位上的人小声说:“卧槽,苏慕言,你好白啊,跟个女的似的。”
黑暗中有人接了一句:“是不是真是女的啊?要不要检查一下?”
检查过后,他们齐声声说了句:“兄弟,你好香!”
然后就是一阵哄笑。
苏慕言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自己睡着了,耳边全是嗡嗡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那晚他没有哭,因为他觉得自己一个男孩子为这种事情哭太丢人了。
他把眼泪憋了回去,憋得胸口生疼。
后来第二次哭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的体育课。
老师让男生们做引体向上。
苏慕言咬着牙跳上去,手臂打着哆嗦,一个都没拉起来。
他从单杠上掉下来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调侃了一句:“使点劲儿啊,跟个娘们儿似的。”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大家也经常这么说。
但紧接着那人又补了一句:“哦不对,娘们儿都比他强。”
全班都笑了。
苏慕言站在单杠下面,低着头,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他拼命忍,但没忍住,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塑胶跑道上。
体育老师看见了,皱着眉头走过来:“一个大男生,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对,一个大男生。
可所有人都在说他像个女的,当他说他是个男生的时候,又会被说“哭哭啼啼像个女的”。
他怎么都是错的!
他什么都是错的!
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不男不女”、“人妖”、“娘娘腔”,这些标签像口香糖一样黏在他身上,怎么撕都撕不干净。
他试过改变——去健身房办了卡,咬着牙举铁,举了一个月,练出了一点点肌肉线条,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皮肤还是那个皮肤,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他不练了,觉得没意思。
后来大学毕业,苏慕言揣着简历去面试。
他的简历不算差,普通本科,成绩中等,没有什么亮眼的实习经历,但也不至于拿不到offer。
可问题出在面试环节。
第一次面试,一家小公司的HR看着他的简历,再抬头看看他的脸,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问了一句让苏慕言记了很多年的话:“你这个照片……是本人吗?”
照片是证件照,短发,白衬衫,力求正式。
但他现在的样子跟照片上已经大不一样了。
头发长了一些,脸也长开了一些,那种柔美的感觉比大学时更甚。
苏慕言说:“是本人。”
HR看了他三秒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苏慕言知道她在看什么,在找喉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个细微的动作被HR捕捉到了。
她低下头看简历上“性别”那一栏,写着“男”,再抬头看面前这张脸、这公鸭嗓音,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那场面试最后也没有谈下去。
苏慕言已经不记得HR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看他的眼神,不是厌恶,不是嫌弃。
而是那种“我知道你的秘密了”的好奇和打量,像看一只动物园里的白孔雀,任人观赏。
后来他又面试了很多家。
不是每一家都因为这个拒绝他,但他心里清楚,这始终是一个扣分项。
HR也是人,人都会有偏见,而他的存在恰好踩在了很多人对“性别”认知的模糊地带。
没有人愿意招一个可能引起争议的员工,尤其是在那些需要面对客户的岗位上。
最后他在一家快递分拣中心找到了工作,不用说话,不用见人,只要闷头搬箱子就行。
搬一晚上箱子,八十块钱,从天黑搬到天亮。
他做了大半年。
辞职的原因是有一天凌晨三点,他在传送带边搬箱子,旁边新来的工友冲他喊了一句:“嘿,美女,帮我把那个大件递一下!”
苏慕言下意识地抬头,发现工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满脸横肉,管所有人叫“兄弟”,唯独管他叫“美女”。
“我是男的。”苏慕言说。
大叔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放肆,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跳,引得其他工友也扭头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