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有点美(47)
他走进镇子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到了屋顶的高度,把整条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
街道两旁是一家挨一家的铺面。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门口都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在夕阳中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手的、拎着东西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在往家的方向赶。
苏慕言走在人群中,感受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比在村里的时候更密集,更直接,更不加掩饰。
镇子上的人不像村民那样含蓄,不会偷偷看一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看,有些人的嘴巴甚至微微张开了,忘了合上。
苏慕言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他找到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平安客栈”。
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挂在门楣上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着。
门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两扇木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大堂的柜台和几张方桌。
苏慕言推开木门走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正低着头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他的手在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看起来很熟练。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男人头也没抬地问。
苏慕言站在柜台前,没有说话。
男人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终于抬起头来。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算盘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地把苏慕言打量了三遍。
从那张娇俏的不似凡尘的脸,到那身月白色的衣裙,到那双沾了灰尘的布鞋。
“住……住店?”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浮。
苏慕言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铜币放在柜台上。
钱是胡妈塞给他的,他不要,胡妈就红了眼眶,他只好收下了。
几文铜钱虽然不多,但够在镇上的客栈住一晚了。
男人看着那几文铜钱,又看了看苏慕言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算盘推到一边,也顾不得盘算了。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地字二号”。
“二楼,右手边第三间。”男人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和苏慕言的手指之间保持了大约一寸的距离,像是怕碰到他:“一晚十文钱。”
苏慕言接过钥匙,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男人压低了的、但依然清晰可闻的声音:“我滴个乖乖,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苏慕言没有回头,但他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客栈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木盆架,盆架上放着一只陶盆,盆底有一圈灰白色的水垢。
窗户是木格窗棂,糊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发出“噗噗”的声响。
苏慕言关上门,把钥匙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板有些硬,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有一股浆洗过的、略有些发硬的棉布味道。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隔壁房间有人走动的声音,楼下大堂里客人说话的声音,街上小贩收摊时的吆喝声。
他从袖子里摸出胡妈画的那张地图,在桌上摊平。
省城在北方,从镇子出发,先到县城,再到省城,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
苏慕言看着地图上“省城”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和衣而睡。
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远近近的犬吠,看着头顶被月光照亮的木格窗棂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影子。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第一想法是去省城。
也许是因为那是胡澈去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那是这个世界繁华的中心之一,也许是因为他想去一个比杏园村更大的地方,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苏慕言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把沙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像一个疲惫的旅人在旷野中发出的一声呼唤,没有人听到,也不需要有人听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摊开的长发上。
那张在月光中显得格外不真实的脸,即使闭着眼睛、即使毫无表情、即使在最简陋的环境里,依然美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