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08)+番外
这道光没有温度,却将所有的颜色都照得深了一层——血更红,痂更褐,唇更淡,眸更浅。
承安二年十一月十八,晨。秋狝回銮之变后的第一缕晨光,照进了这座四面漏风的猎户木屋。
萧继业立在门外,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从铁灰中透出的蟹壳青。他手中还握着那块从帐中带回来的卵石,卵石在他掌心中被体温捂了一夜,石面上的刻字被拇指反复摩挲,笔画边缘已磨出了圆钝的弧度。
东方一线愈来愈亮——青狼坡的方向,德妃棺椁暂厝的方向,缀霞宫佛堂空了的方向。三个方向在天光中汇成一条线,线的终点落在太液池那道已裂至三掌宽的冰缝。冰缝边缘的薄冰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如同一层覆在伤口上的、尚未干透的树脂。
第32章 故人涉险重洋远渡,新醋翻波稚气横生(上)
承安二年十一月二十三,銮驾归京第二日。
牧欺尘的箭伤已结了痂。树脂硬壳覆在伤口上,琥珀色半透明,像一块未经打磨的松珀嵌在锁骨与肩胛之间。
太医每日来换药时都要端详片刻,说北狄的土法子虽野,却比中原的金疮药更擅封创,至少省了十日愈合的工夫。
牧欺尘便倚在引枕上,由着太医将树脂壳边缘溢出的新肉端详个够,自己只低头剥一只橘子。橘皮撕开时迸出的细密油星溅在指尖上,他将橘络一根根撕净,橘瓣码在青瓷碟中,推到沈修凌批折子的案角。
沈修凌此刻却顾不上吃。秋狝积压的奏折堆成一座小山,他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近乎一倍,朱笔落纸如飞,每一笔却仍是铁画银钩,不见半分潦草。
批到第十三本时,朱笔的笔尖在砚台上蘸墨,蘸了三回才蘸满——那墨早已干了,他浑然未觉。
牧欺尘将橘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他“嗯”了一声,手伸过去,拈起的却是朱笔。
牧欺尘便拿起一瓣橘子,直接递到他嘴边。沈修凌张口吃了,嚼了两下,眉心微微蹙起——是酸的。牧欺尘看见他蹙眉,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回去,若无其事地剥第二只。
何安立在殿门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肉抖了抖,憋笑到要那太医治一治内伤。
他近来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回入殿送茶,先在门外咳一声,再以拂尘柄轻叩门框三下,然后才迈步。要是撞见什么不该他看见的,这辈子的寿命就算是到头了。
秋月说他这是“未老先衰,学了一身嬷嬷做派”,他也不恼,只将拂尘换到左手,右手竖起一根手指——嘘。
这一日午后,沈修凌难得没有批折子。
太液池的冰面已结至四指厚,池心那道裂缝被新冰填了大半,只剩最中心一隙尚未合拢,像一只将闭未闭的眼。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新冰上,折射出一层冷冽的银蓝。
牧欺尘裹着一件银狐大氅,被沈修凌牵到池边。大氅是尚衣局新制的,领口的风毛蓬松雪白,将他那张因失血而尚未恢复血色的脸衬得愈发清减。他站在冰面上,呼出的白汽在日光中散成一小团雾,雾中映出一弯极淡的虹。
沈修凌从何安手中接过一双冰鞋。这双鞋是鹿皮制的,鞋底镶着一线铁刃,刃口开了细细的槽,还是北狄的式样。
中原的冰鞋底是平的,铁刃嵌在正中;北狄的冰鞋底是弧形的,铁刃偏向外侧,便于在冰上急转。牧欺尘接过冰鞋时低头看了看鞋底铁刃的走向,眉梢微微一动。
他一屁股坐在池畔的石墩上,弯腰换鞋。沈修凌便立在他身侧,挡住了从池面刮来的穿堂风。
牧欺尘系好最后一根鹿皮绳,站起身来。脚踏上冰面的第一下,刃口切入新冰,发出一声清脆的嗤响,与一匹素帛被利刃裁开相当。
他向前滑出数步,银狐大氅在身后兜满了风,像一大片从枝头挣脱的雪。滑到池心那道尚未合拢的裂缝旁时,他忽然旋身,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冰屑从刃口两侧飞溅而起,在日光中碎成一片细密的银粉。
他踮脚停住,低头看着脚下那道弧线——弧线的首尾恰好与裂缝的两端相接,将那道将闭未闭的裂隙,圈成了一只真正闭上的眼睛。
沈修凌没有换冰鞋。他负手立在池畔,目光落在冰面上那道半月形的弧线上,看了看那只被弧线圈合的眼,视线便下意识锁在牧欺尘因这一下旋身而微微泛红的颧骨上。
牧欺尘滑回来时,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汗湿的碎发贴在鬓边,被日光一照,像几笔淡墨画在宣纸上的兰叶。
他停在沈修凌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从冰面升起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