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11)+番外
“陛下要回乾元殿?”
“嗯。”
“今晚的折子批完了?”
“没有。”
沈修凌系大氅的系带时手指比平日笨拙了几分,系带绕了两圈,系成一个死结。他索性不解开,便那样系着,大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头也没回,只冷冷撂下一句话。
“明日让御膳房备些橘子。要甜的。”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牧欺尘握着逗蝎子的竹签,在琉璃罐上敲了三下。他低下头,看着罐中那只赤红色的西域蝎子。蝎子的尾螯高高翘起,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沈修凌那家伙,早上还好好的,怎得不过半日就拉下了脸?难道真的是他哪儿得罪那小皇帝了?
他便又将今日之事重头细细捋了一遍。
难道是因为贺兰铮?可是沈修凌在此之前并未见过他,如何能落下仇怨来?
牧欺尘皱了皱眉。今日见了贺兰铮,这么一捋,他忽然想起贺兰铮今日剥松子时说过的话——“你小时候剥不动松子壳,便拿石头砸。”
他什么时候跟贺兰铮说过自己剥不动松子壳?他似乎没有说过。幼时贺兰铮看见他蹲在地上,拿石头砸松子壳,砸得满地的壳,仁全嵌在壳缝里,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松油。然后从那天起,贺兰铮便开始替他剥松子。
他从来没有问过贺兰铮为什么对他那样好。因为他觉得不需要问。草原上的人,对一个人好便好了,不需要理由。就像他对沈修凌好,也不需要理由。
难道中原的人与草原上的人不一样?
牧欺尘将竹签轻轻搁在琉璃罐上。蝎子的尾螯缓缓落下来,收在身侧,安静地趴伏着。
窗外,太液池冰面上那道被牧欺尘的冰刀圈合成一只眼的裂缝,今夜被新冰填得只剩细细的一线,如一只将闭未闭的瞳孔,在月光中微微翕动。
月光照在冰面上,将那两道白日里牧欺尘滑过的平行浅痕照成两条银亮的线。那线从池东延伸到池西,并排行过整座太液池,始终不曾交汇,也始终不曾分离。
乾元殿中,沈修凌将折子批到了三更。朱笔落纸如飞,每一笔仍是铁画银钩。批到最后,笔迹却越来越潦草,他便将折子扔在一旁。
他将朱笔搁下,从袖中取出那朵腊梅。花瓣已被体温烘得微微卷边,嫩黄色深了一层,像一小片被秋阳晒透的银杏叶。
他以指尖将卷边的花瓣一片片抚平,抚到最中心那片时,花瓣却碎了。碎成两瓣,落在他掌心中,他便将整花放回袖中,将碎瓣从掌心中拈出来,放在御案上。
他盯着那残瓣,忽然将朱笔提起,以笔尖蘸了朱砂,在碎瓣旁写了一个字。
“酸。”
写完之后他将朱笔搁回笔架,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个字。
望了许久,忽然以拇指将那个字蹭糊了。朱砂未干,蹭开时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窗外,四方馆的灯火也亮到了很晚。贺兰铮独坐在客房中,面前摊着一只空了的鹿皮囊。
松子已全部剥完了,仁盛在一只粗陶碗中,玉白色的仁粒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他拈起一粒,对着烛光端详。
松仁的仁衣已被他吹得干干净净,仁身上连一片半透明的薄皮都不剩。他将这粒松仁放入口中,慢慢嚼着。嚼到一半,忽然笑了一声。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
他将空了的鹿皮囊叠好,收入怀中。与那枚贺兰部的狼骨簪放在一处。簪上还刻着一行北狄的小字——“贺兰铮,阿尘。”
他将牧欺尘的名字刻在了自己的簪子上,簪子日日绾着他的发,刻字的那一面朝向颅顶,除了他没有人能看见。
他想了想,又将簪子从怀中取出来,以拇指摩挲着那行小字。摩挲了片刻,忽然将簪子翻过来,背面朝上。那背面竟也刻着字——“长乐。”
那是他来大衍之前新刻上去的。刻的时候手有些抖,收刀时在“乐”字的最后一笔滑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拖痕。
他笑了笑,将簪子重新绾入发中。刻字的那一面,今夜朝向的便是枕侧。他躺下来,枕着那行字,闭上眼睛。
“阿尘。”
第33章 故人涉险重洋远渡,新醋翻波稚气横生(中)
次日,晨光初透。
贺兰铮入宫的时辰拿捏得极刁——恰是散朝后一盏茶的间隙。
彼时沈修凌尚在乾元殿与兵部诸臣议事未归,牧欺尘独自用了早膳,正百无聊赖地以竹签拨弄琉璃罐中那几只西域蝎子。
秋月进来禀报时,他手中的竹签正在罐沿上敲出一连串脆响,闻声顿住,就像冰棱断在青石上,余音还荡出去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