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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29)+番外

作者:空渡十三叉 阅读记录

何安立在御座阶下,手中拂尘换了一柄新的,白马尾,银丝线绞柄。他今日格外警醒,目光时刻追着殿中每一个端酒起身的人,像一只蹲在梁上的老猫,尾巴虽不动,瞳孔已缩成一线。

宴至半酣。歌舞已过三轮,教坊司的乐伎奏的是《破阵乐》,琵琶弦被拨得铁骑突出、刀枪齐鸣。

魏朝颜听到第三叠时忽然搁下酒杯,站起身来。“陛下,臣妾请为腊祭助兴。”

沈修凌微微颔首:“准。”

她便从席间走出,从乐伎手中接过一柄琵琶,试了试弦。然后坐下,以右手轮指扫过四弦,弹了首《塞上曲》。

琵琶声从她指下淌出来,没有幽怨,没有哀切,只有一种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苍凉与辽阔。她的轮指极快极密,快到弦音连成一片,像万马蹄声从草原尽头碾压过来。

殿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下了酒杯。萧继业端起了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魏朝颜的琵琶声在最高处戛然而止,乐谱规定的休止被她删掉,而以掌根压住琴弦,将万马蹄声一刀斩断。

殿中寂静如坟。

孙承宗第一个击案,叫了一声好。随即满殿喝彩声如雷。

魏朝颜将琵琶交还乐伎,回席时与牧欺尘的目光相撞。牧欺尘端着一杯奶茶向她遥遥一举,她端起酒杯回敬,仰头饮尽。饮完之后以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与那日校场射完箭后擦汗的姿态一模一样。

宴席再续时,酒便喝得有些急了。

第一个醉倒的就是孙承宗。老尚书被几个武将轮番敬了数圈,满面通红,将笏板插在腰带里当剑比划,说要去青狼坡替萧统领砍狼头纛。

萧继业将他按回席位,他还不服,揪着萧继业的衣领要与他比刀。萧继业便将断刀从鞘中抽出三寸,孙承宗低头看了看那锯齿状的断口,酒醒了大半,安安静静坐回去了。

第二个醉的是兵部侍郎赵崇山。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牧欺尘席前,非要敬一杯赔罪酒——为的是三月前牧欺尘初入宫时他在朝堂上骂他是“阶下囚般的贡品”。

牧欺尘端着奶茶看他,看这老学究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角的奶茶渍还没擦净,便噗嗤笑了出来,以奶茶代酒与他碰了杯。赵崇山饮尽之后又郑重作了一揖,退回去时走错了方向,被何安以拂尘柄轻轻拨转了身。

牧欺尘自己也在喝。他喝的是马奶酒——贺兰铮托四方馆送来的,一共两囊,说一囊敬腊祭,一囊留到开春。他拆了第一囊的泥封,以银刀将囊口的松脂挑开。

酒液倾入杯中时是乳白色的,微微发青,像融化的玉石。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的,带着马奶特有的膻。又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一杯很快见了底,又斟一杯。

沈修凌的手从御座旁伸过来,覆在他的杯口上。

“少饮,后劲大。”

牧欺尘偏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被酒意熏得水光潋滟,眼角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像被霜打过的杏花瓣。

“没事,不烈。”他将沈修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小时候在可汗大宴上,一个人能喝一囊呢!”

他掰到第三根手指时,沈修凌反手将他的手指攥住了。“那是以前。”

说着,他将酒杯从牧欺尘手中取走,放到御案另一侧。

牧欺尘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被沈修凌攥住的手指,然后将沈修凌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掌心。

烛光下,那道被纸页划出的旧痕已淡不可见,但两排箭疮齿痕的淡粉色伤疤清晰如昨。他以指尖在那两排齿痕上缓缓蹭了蹭,蹭的时候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像梦游般的笑意。

“你的手,怎么比我的大?”他将自己的手贴上去,掌心对掌心,指尖对指尖。

他的指尖真的比沈修凌的短了一截。

“小时候阿妈说,手大的人心大。心大的人能装下很多事。”他打了个酒嗝,继续笑道,“你的心一定很大。装得下青狼坡,装得下燕山隘口,装得下那一百零七个萧氏钉子的名字。”

他将两人贴在一起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最后嘿嘿一笑,“也装得下我。”

沈修凌的手微微收紧。

何安在阶下将拂尘换到左手,用右手在身后悄悄打了个手势。殿中伺候的宫人们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叶昭仪放下酒杯,对青禾低语了两句。青禾便快步走向殿门,将槅扇轻轻合拢。

牧欺尘浑然不觉。他将沈修凌的手拉到唇边,用自己的拇指抵住他的拇指,两枚拇指的指腹贴在一处——他的指腹上那枚淡成月白色的血染指纹,与沈修凌拇指上那两排齿痕,正正相对。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他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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