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43)+番外
节点与节点之间以朱砂划出箭头,箭头的走向从户部到工部,从工部到皇商,从皇商到绸缎庄,从绸缎庄到宗人府,在终端凝成一个人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才将流程图折好,派人密送乾元殿。
与此同时,魏朝颜从京畿大营回宫。她骑马驰过长宁宫前那条甬道时,陌刀横置于马鞍前,刀鞘上的“镇北”二字被暮色染成一片深沉的赭红。
她看见长乐宫的院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出刀风破空的嗡鸣。魏朝颜没有进去,只将马勒住,以刀柄在长乐宫的外墙上轻轻叩了三下。三下一停。
宫墙内,牧欺尘正以陌刀斜掠至第四式的收势。他听见那三声叩墙声,刀柄在掌心中转了一圈,以刀背在身侧的青石地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三下一停,与墙外的叩击声恰好重叠。
魏朝颜拨马转身,战马的前蹄在冻硬的甬道上刨出一串火星。她望着凤仪宫方向渐次亮起的灯火,将陌刀往肩上一扛。
刀鞘上的“镇北”二字在暮色中闪了最后一下,像一粒被朔风吹灭又复燃的火种。她策马向京畿大营方向缓辔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承安二年腊月廿三,小年。灶糖黏嘴,灶神上天。而这座皇城的暗流,在今夜悄无声息地换了河道。
第44章 暗流未平前朝波起,水患国空世家观望(中)
腊月廿四,清晨。
周廷鉴的流程图送至乾元殿时,墨迹尚未干透。沈修凌将那张桑皮纸在御案上展开,以镇纸压住四角。
纸上七八个节点以朱砂箭头串联,从户部到工部,从工部到皇商,从皇商到绸缎庄,从绸缎庄到宗人府,每一笔银子的走向都像一条以铜臭与墨迹织就的暗河,在皇城地底无声流淌了整整两年。
他将流程图放在一旁,拿起第二份文书。是周廷鉴连夜提审德源祥账房的供词笔录,账房先生供出了一个此前从未出现在任何卷宗中的名字:吴世安。
此人是皇商,专营宫室修缮所需的金砖、琉璃瓦与楠木。太庙偏殿去岁翻修,工部拨银六万两,中标者便是吴世安的商号。
周廷鉴顺藤摸瓜查了吴世安的账本,发现六万两中有一万二千两以“废料回收”的名义转回了工部,再由工部那名被萧氏收买的主事转入德源祥绸缎庄的暗账。
“吴世安现在何处?”沈修凌问道。
周廷鉴躬身答道:“回陛下,吴世安昨日已离京,说是去房山验一批新烧的金砖。臣已遣人追截。”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第三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在吴世安商号账房中搜出的。”
是一本毛边纸装订的私账,封面上以墨笔写着“太庙工程·杂项”。账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记载着一笔看似寻常的支出——“腊月初三,购松烟墨十锭,银二十两。”
松烟墨十锭,二十两银子,正好是每月初五转入宗人府的那笔“伙食补贴”的数目。只是这一回的二十两,换了一个名目——松烟墨。
太庙修缮确实需要用墨,梁柱上的彩画需以墨线勾勒纹样,匾额上的金字需以墨稿衬底。但十锭松烟墨可用不了二十两,寻常松烟墨一锭不过三五十文,便是最上等的徽州松烟,一锭也不过二两。
十锭二十两,单价二两一锭——这是用买徽墨的钱,买了一堆掺了锅底灰的次墨,中间的差价便流入暗账,变成了齐王的“伙食补贴”。
“以墨养人。呵。”沈修凌将账册合上。
他略一沉吟,下了两道旨。
其一,户部侍郎梁衡暂署苏州知府事,即日离京赴任,彻查二十四万两赈银的去向。其二,吴世安名下商号即行查封,所有账册移交大理寺逐一勘验。
周廷鉴将旨意念了一遍确认,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原地,右手握着那管将秃未秃的狼毫笔,笔尖的墨已半干了。
“陛下,还有一桩事。臣不知当不当说。”
沈修凌抬起眼:“说。”
周廷鉴将笔搁在砚台上,笔杆与砚沿相触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齐王在宗人府的两年,每日抄经不辍。臣查过宗人府送来的经文抄本——两年,七百余日,每日一卷《金刚经》,字迹工整如印刷,无一笔潦草,无一字涂改。
抄经的纸是宗人府配给的最寻常的桑皮纸,墨是最寻常的松烟墨。臣细看了最近三个月的抄本,经文之下,纸背透光可见极细的暗格。暗格的横竖间距,与工部营造司绘制舆图所用的标准图框一模一样。”
殿中静了片刻。炭盆中一块银骨炭烧透了,塌下去,碎成几瓣,发出一声噼里啪啦的崩裂声。
“那些暗格,画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