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74)+番外
其腹痛已在申屠雄的军医以红藤汤灌救下暂时压制,但间歇性绞痛时间越来越长,毒发剧痛如刀绞,冷汗早已浸透中衣。他咬着牙根,褐红的血沿着下颌弧度缓缓滑落。血滴下,再擦去,蘸墨继续写。
萧继业望着他誊账的背影,忽然开口:“我很好奇,你的四角账,有没有算过自己的命。”
牧欺尘手上不停,没有抬头。“算过。阿妈说我的手相生命线很长。你的也不短。我们都能活着回去。”
他将最后一笔账目写完,搁下笔,将账册合上。封面上“四角账”三个歪扭的字已被血渍染得有些模糊了,但内页的数字与河段名称,一毫不差。
三月十二,建昌卫一千五百人昼夜未歇,终于抵达怒江西岸。萧继业将三百骑与两千步卒合兵一处,开始制定强渡计划。目标有两个:月亮坪的矿洞,以及月亮崖上的银丝草。
雨季尚有时日。青狼想用时间耗死他们,但刀承矩的私兵封了矿洞却没来得及攀上崖壁。崖壁还在。
申屠雄的军营外,怒江浊浪翻滚,声如闷雷,战马已备鞍,陌刀已磨刃。
萧继业的面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块被血与霜淬炼了太久的铁,右眼从孔洞中正望着南方天际第一批从暖湿气流中孕育出来的积雨云。
窗口正在收窄,而谁能在窗口关闭前拿到那株草,谁就能将整盘棋翻过来。
第56章 龙颜震怒乾元肃佞,暗流汹涌南疆隐雷(中)
三月初十,刀承矩的反书送到了。并非寻常呈给南疆都司的文书,而是一封以刀氏土司名义传檄南疆各峒的露布。
檄文以朱砂书写在白布之上,言辞激切,称朝廷听信“北狄妖人”与“后宫佞幸”谗言,诬陷刀氏私运蛊毒、图谋不轨,刀氏世代守土、忠心可表,今朝廷以虎符调建昌卫越境来剿,是视土司为草芥、视南疆为无物。
檄文末尾以醒目大字疾呼——“刀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诸峒土司,皆有守土之责。今日刀氏之血,明日便是诸峒之血。”
这封檄文在南疆十三个土司峒寨中疯传。最先响应的便是孟氏土司辖下的三峒峒主,他们与刀氏世代联姻,在刀承矩举旗后数日内便聚起峒兵增援怒江。紧接着,高黎贡山以西的几个小土司也开始动摇观望。
大理寺暗探从南疆发回的急报称,刀承矩的私兵人数从五千激增至八千,另有至少六个土司峒寨虽未公开响应,但已暗中断绝了与南疆都司衙门的粮草往来。
申屠雄的两千步卒加上萧继业的三百精骑与建昌卫的一千五百人,总兵力不足四千,面对的是刀氏与孟氏联兵八千之众,固守怒江西岸已属勉强,强渡更无胜算——而南疆的雨季还有不到一月便将来临。
三月十一,雪上加霜。魏国忠从朔州发来第二封六百里加急军报,与第一封相隔不过一周——青狼动了。
北狄可汗集结两万骑兵在杀虎沟以北,只等青狼一声令下便要踏冰南下。然而青狼却迟迟没有下令。
青狼选择遣使绕过大同宣府,直接向西夏借道。西夏与大衍有互市之约,边境榷场常年开放。北狄使团伪装成商队从西夏境内穿行,而他们的真正目的地便是南疆——绕开朔州,绕开宣府,绕开大衍北境整整十万边军。
魏国忠在军报中写道,北狄使团携青狼亲笔密信已过凉州,距南疆尚有不足两千里。青狼要将刀承矩的檄文从怒江带回草原,让南疆土司与北狄可汗南北呼应,将大衍夹成腹背受敌之势。
军报末尾一行字墨迹潦草近乎狂乱,洇开的汗渍已将那行字晕染得模糊难辨:“臣疑青狼此举非为南侵,意在逼迫朝廷分兵两顾。若南疆雨季前不能平定刀氏,大衍将陷入两线交战。臣请陛下速定南疆之局,朔州边军枕戈待旦,只等圣意。”
沈修凌将军报压在御案上,只召了孙承宗、崔衍之、周祚昌、以及刚从大理寺牢狱中提审完韩绰的周廷鉴。
殿中再无旁人,何安将槅扇门合拢,退到廊下守着。他站了片刻,将拂尘缓缓拨到一旁,从怀中摸出秋月塞给他的那只粗陶小罐,旋开盖子拈了一小撮陈皮细末含在舌底。
那罐陈皮是秋月在他临出乾元殿时追上来塞进他手心的,说她家主子走前交代过,何公公嗓子不好,陈皮润喉。何安便将陈皮细末压在舌底,仰头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喉结滚动了一下。
殿中,五人围在御案旁。沈修凌将魏国忠的军报与周廷鉴呈上的南疆土司峒寨分布图并排摊开。
图是以羊皮纸绘制的,怒江上游十三个土司峒寨以红圈一一标注,其中八个已标上了蓝叉,是已公开或暗中响应刀承矩的峒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