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77)+番外
与崔嬷嬷一同消失的还有寿康宫佛堂中一批被替换下来的旧香炉。
周廷鉴查问了寿康宫现任掌事宫女,那宫女支支吾吾地回说那些旧香炉上月被崔嬷嬷以“为太后更换新供器”为由领走了,此后便再未送回。
十二只旧香炉,每一只都曾在佛前焚烧过掺有断肠砂的檀香。十二只香炉便是十二件物证,而它们现在竟下落不明。
沈修凌静静听完周廷鉴的禀报,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北境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京城点过朔州,从朔州点过北狄王庭,然后缓缓向南移,停在怒江上游的月亮坪。手指的形状在舆图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将那一片崇山峻岭笼在暗处。
“崔氏不会离开京城。”他淡淡开口,“她是太后的人,太后不走,她便不会走。她藏起来,是因为她知道那十二只香炉的底细——她若落网,太后便藏不住了。”
“臣已派暗探将萧氏老宅方圆三里内的所有民宅、铺面、庙宇逐一排查。崔嬷嬷年近六十,藏匿之处不会太远。只是——”
周廷鉴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以双手呈上。那是一枚以油纸包裹的铜扣,扣面錾着“左营·廿九”字样,是从萧氏老宅后门的门槛缝隙中拾到的。
禁军左营的腰牌扣,编号廿九,隶属于禁军左营第三队。第三队的队官是萧继业从青狼坡带回来的老兵,绝无问题。但廿九号腰牌的主人——一个叫丁阿四的老兵——在七天前告了病假,至今未归营。
周廷鉴便派人去丁阿四家中查问,他家中老母说儿子五日前说营中有差事外出几日便回,此后再无音讯。而丁阿四告假的那一日正是崔嬷嬷从寿康宫领走十二只旧香炉后的第三天。
沈修凌将铜扣捏在指间。禁军左营是萧继业亲手拣选的,每一个老兵他都认得。丁阿四这个人他也记得——青狼坡顶上替萧继业挡过一支冷箭,左肩被射穿,伤好后右手握刀便比从前慢了半分,萧继业替其请命不再上前线,他便准了。
沈修凌将铜扣搁在御案上,对周廷鉴下了两道急令。
其一,继续追查丁阿四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二,将韩绰与刀承矩往来信札中所有提及崔氏的段落全部摘出来,与萧岫供状中对崔氏的指认逐条比对,务必查清崔氏在断肠砂这条毒链上到底经手了多少环节。
周廷鉴领旨退下后,何安小跑着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以火漆封口的急递折子。火漆是青灰色的——那是江南布政使司的专用封蜡。
这折子是梁衡从苏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信封上以朱砂写着“急递”二字。沈修凌拆开,从头至尾看完,面色微微一变。
梁衡在折子中禀报:苏州春汛平稳度汛,新修河堤在洪峰中安然无恙。但他在巡视沿河堤工时,在苏州城北一处废弃的漕运码头上发现了大量被遗弃的木箱。
木箱上贴着南疆都指挥使司的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承安二年腊月。木箱被撬开过,里头空空如也,箱底却残留着几粒灰白色的矿物粉末。
梁衡将粉末以油纸包好随折呈送,并以指尖沾了少许送入口中尝过,味苦、微辛。
大理寺的验毒结果已随折附上:粉末与断肠砂的成色完全吻合,唯一的区别在于这批粉末的颗粒略粗——未经充分的精细研磨,尚未达到可以入香入膳的遮眼法。
刀承矩运往江南的断肠砂不止韩绰漕船上的那几罐,他用废弃码头上堆积的木箱将大批铅锌矿粉末伪装成“河工石料”送入苏州、扬州、杭州三府的官仓。
韩绰利用工部治水图暗记传递的是路线与数目,而真正将货接收入库的是崔嬷嬷在京中的下线。
其中最关键的一个下线,便是德源祥绸缎庄的账房先生——那个已被大理寺收监、供出了齐王沈修逸经文密写之人。
但他却在供状中隐瞒了一件事:德源祥承接的不只是萧氏的暗账,还有太后拨给崔嬷嬷的私银。
那些私银以“置办佛前供器”为名从寿康宫账上划出,经德源祥转入苏州官仓的“损耗”账目,再以这批伪冒石料的断肠砂冲抵。
简而言之,断肠砂从南疆铅锌矿采出经韩绰的漕船运入江南,以伪冒石料的形式存入苏州、扬州、杭州三府官仓。
崔嬷嬷以寿康宫佛前供器的名义将银子拨给德源祥,德源祥再将银子转给江南官仓充作“损耗”,官仓便以这批不值钱的矿粉冲抵了账面上的银两亏空。
这是一条完整的以佛堂为头、以绸缎庄为腰、以江南官仓为尾的毒链。
而这条毒链的每一环都在青狼的棋盘上咬合得严丝合缝——青狼要的是江南官仓的账目糜烂到无可救药,届时北狄挥师南下,大衍的粮仓里便堆的不是米,而是掺了毒的矿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