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95)+番外
崔嬷嬷并没有回头。她手中捻着一串早已磨光了漆面的佛珠,口中喃喃诵着经文,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这地窖中的腐臭与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的身前还摆着第十一只香炉——并不在寿康宫旧物之列,是一只新铸的铜炉,炉身没有金漆,只以钝器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罪妇崔氏,以死谢萧氏满门。”
萧继业将那第十一只香炉拿起来,炉中尚有余温,炉底的香灰中混着一小撮尚未燃尽的断肠砂粉末。
他低头看着蒲团上这个曾服侍萧云锦三十年的老妇人,淡淡问了一句话:“丁阿四后脑的伤口,可是你亲手砸的?”
崔嬷嬷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说道:“他拿了老身一只香炉,说要交到大理寺去。老身追了他两条巷子,追到土地庙里,他摔倒了,老身便趁其不备砸死了他。那香炉是老身从寿康宫带出来的最后一只,不能给他。”
“可你还是将那只香炉留在了那儿。”
崔嬷嬷没有接话。
萧继业便没有再问,将她从蒲团上架起来,抽出麻绳缚住她的双手。崔嬷嬷并未挣扎,在被推出地窖口时仰头望了一眼天光。
天光刺目,她眯起眼睛,忽然笑了一声。“太后说得对——老身侍奉了三十年的佛,最后连一只香炉都守不住。”
萧继业很快便将香炉与崔嬷嬷一并押回大理寺。
当夜,周廷鉴在审讯室中与崔嬷嬷对面而坐。桌上放着那只砸死丁阿四的香炉,炉身缺了一角,缺口处残留着干涸的紫黑色血渍。
“人赃并获,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
崔嬷嬷盯着那只香炉,忽然笑着开口说了一句话,周廷鉴写着笔录的手停顿了许久——“太后在佛堂中下了断肠砂,但最先中毒的不是牧欺尘。是老身自己。”
周廷鉴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崔嬷嬷继续说了下去。
“承安元年腊月,太后将十二只新铸香炉赐入佛堂,每只香炉的炉底都嵌了一层断肠砂粉末,以金漆封住。
太后告诉老身,这香炉中的香料能让人心绪平和,陛下来请安时便能少些戾气。老身便信了。老身每日在佛堂中焚香诵经,跪在蒲团上一跪便是大半个时辰,比任何人吸入的毒素都要多。
直到去岁夏月,老身发现身体异样,小腹时常隐痛,食量渐减,指甲根部竟长出一道道乌紫色的细纹,才忽然明白——太后连老身也一并毒了。
直至太后与罪臣冯氏设下拙劣的一步棋用来嫁祸牧欺尘通敌,明面上太后损兵折将,实则露拙以保大局。
老身出宫荣养,正合了太后的意,出宫避祸,正是太后见老身中毒已深,留在宫中迟早会露馅,她便借了陛下的嘴,将老身从寿康宫佛堂的毒阵中挪出来,让老身自生自灭。”
“既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替太后藏匿香炉?”周廷鉴问。
崔嬷嬷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被断肠砂侵蚀得指甲发黑的双手,苦笑道:“因为老身姓崔。崔氏是萧氏的家生奴婢,世代为萧氏守着佛堂。
老身的母亲替萧氏守了一辈子佛堂,老身替萧氏守了三十年佛堂,老身的胞妹丹若如今还在寿康宫端茶递水。
老身若不将香炉藏好,等到萧氏连根拔了,太后倒了,崔氏全族便一个也活不了。太后正是拿住了崔氏全族的命,来换老身一张嘴。”
“你如今又为何动摇?”
崔嬷嬷叹出一口气:“老身命不久矣,也保不住整个崔氏了,死前不如为自己活一回,到了地底下不至于再受如此折磨。”
周廷鉴将崔嬷嬷的供词逐字誊正,又将从地窖中起出的十一只香炉一并锁入大理寺密证柜。
他在供状的末尾添了一段批语——“崔氏所供太后下毒情状,与太医院医案、大理寺验毒单、韩绰供状、萧岫供状、兀赤口供皆能互证。
断肠砂毒链自南疆矿脉始,经韩绰漕船入江南官仓,以寿康宫佛堂为中转,最终分投于香炉、素斋、白茶之中。毒链之首,直指寿康宫太后萧氏。
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所缺者仅余最后一件物证——太后腹中的断肠砂沉积量。”他将批语誊好,连同崔嬷嬷的供词一同呈入了乾元殿。
沈修凌一字一字细细看过,心中明了。
太后下毒时已给自己留了后路——她之所以不离开寿康宫,并非心怀坦荡,也不是打算玉石俱焚,而是她自己的肠壁上也沉积了断肠砂。
她知道这种毒在累积到致死剂量之前有解药可救,而解药就在南疆。她等的不是脱罪,她等的是北境战事骤起、朝廷腹背受敌之时,以中毒受害者的面目倒打一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