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07)+番外
那份归档名录的誊本,他亲手交给了叶昭仪。她就是从那份名录中找出了雷公藤,然后配出了这剂百日方。
叶昭仪是国医圣手,她当然知道雷公藤的毒性。钩吻攻心,雷公藤攻肾,朱砂蓄于肝,水银沉于骨——这四味毒药以黑锡为引炼蜜为丸,服满百日便是太医院案上的一则“消渴之症”。
消渴者,多饮、多食、消瘦、目眩,最终脏腑衰竭而死。历代后宫中死于此症的妃嫔不计其数,没有一例被追查过。
太后在寿康宫佛堂中焚了三年掺有断肠砂的檀香,将那些细不可察的矿物粉末送入每一个踏入佛堂之人的肺腑,此人心思歹毒,城府颇深,算计了大半辈子,却也难逃被算计的命运。
叶昭仪并没有直接在太后的饮食中下毒,她只是将那些太医署的太医们开给太后的“养心丹”换成了自己炼制的药丸。太后每日寅时以白水送服的养心丹,早已不是去岁太医署呈进的那批——那每一丸都是叶昭仪亲手以蜂蜡封口的。
换药之人也不是叶昭仪自己,是丹若。丹若在崔嬷嬷被拿获后便落入了大理寺手中,但在此之前是她每日寅时替太后端茶送药。
叶昭仪只需在丹若被带走前将药丸换好,之后的事便由大理寺按部就班地接手了。没有人会去验一个已被收监的宫女经手的最后一批药丸。大理寺的所有精力都在追查断肠砂毒链与崔嬷嬷的下落,没有人注意到太医署药局中少了一罐雷公藤。
牧欺尘从石墩上站起来,沿着甬道慢慢往回走。暮色已沉到了甬道两侧宫墙的墙根下,墙头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一线黯黯然的赭红。
他在长乐宫院门前停住了脚步。石榴树上的花苞在暮色中像一簇簇将燃未燃的暗火,檐角的铁马被晚风拨动,发出一声泠泠的脆响。
牧欺尘叹出口浊气,没有进门,而是转身走向了乾元殿。
当夜三更,叶昭仪独自跪在凤仪宫偏殿的佛龛前。龛中的菩萨仍是低眉垂目的姿态,与寿康宫佛堂中那尊一模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在佛龛前下跪。她将手边那只青瓷药罐举到佛前,罐中剩余的三丸药以蜂蜡封口完好。
银刀将蜡封一粒一粒剔去,将药丸投入炉火中,她冷冰冰看着朱砂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白色的烟尘。
在燃烧过后的余烬里她撒入一把刚刚剪摘的忍冬藤,苦清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将所有残存的气味都拂抹了干净。
青禾端茶进来时,叶昭仪已从蒲团上起身,正将那只空了的青瓷药罐以清水反复冲洗。她说罐子洗净了,明日替本宫装上新渍的蜜饯。青禾将药罐接过去抱在怀中,喉咙里挤出一个“是”字,便转身出去了。
四月廿八,北境军报再度送到。魏国忠在军报中详列了乌兰淖尔狼泉周边地势,并附了一份青狼新城城墙构造的推测图。
推测依据来自兀赤的口供与兀良遗留在王庭旧营中的刺青图摹本——红柳枝混青石垒筑的城墙,柳枝生根后城根便是一道天然的绊马索,骑兵无法正面冲击,但城墙内侧因柳枝生长难以齐整,墙角不直,便有死角。有死角,便有可乘之机。
魏国忠在军报末尾写道——朔州边军可于雨季之后、秋草枯黄之前,趁北狄战马尚未上膘发动突袭。但需南疆援军从侧翼牵制青狼部署在乌兰淖尔以南的三个部落。
南疆援军。这四个字在御案上摆了一整天,第二天魏朝颜从京畿大营回长宁宫换装时,宫女将一份誊本递给她看。
她看完拔出那把陌刀在手中转了半圈,刀光在指尖一闪。
南疆守备营是牧欺尘一手编成的,茶氏的猎弩、段氏的渡工、莽氏的蟒皮短刀、木氏的山地药囊,这些人合在一起派去牵制青狼,才是真正的以牙还牙。
回到长乐宫,牧欺尘将南疆矿务公署呈来的第一本月度报表誊清。
报表上记载着月亮坪矿权章程实施首月各峒的采矿量与税课缴纳数目,最末一栏是各峒峒兵编入南疆守备营后第一个月的训练考绩。茶玉昆亲笔在考绩末尾批了四个字——“待战令下。”
他搁下笔望了一眼窗外,石榴树上的花苞已裂开了第一道缝,露出里面绯红如血的瓣尖。那是春暮的尾声,也是另一场风暴来临前最后的片刻宁静。
第68章 边关忽传狼烟急报,北狄毁约铁骑南侵(上)
五月初二,朔州八百进而加急军报踏破京城黎明。
魏国忠亲笔书写,字迹粗犷遒劲,墨迹被汗渍洇湿数处,汗渍中甚至混着边关风沙与战马的腥膻。
军报只有寥寥百余字,却字字千钧——北狄可汗已率四万铁骑越过杀虎沟,分三路南侵。左路攻宣府,右路逼大同,中路直扑朔州城。青狼亲率中军坐镇乌兰淖尔,以狼泉为水源,以红柳青石城墙为壁垒,前锋距朔州城已不足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