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11)+番外
这些东西要从京畿武库调运,最快也需十五日方能运抵朔州。而十五日内,青狼的投石机还会向朔州城头抛掷多少裹了硫磺的草捆,魏国忠没有说,也不必说。
沈修凌将那份军械清单压在御案上,对周祚昌说了一句他听了便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沈修凌让他把武库库存的弩箭拨出五万支即刻发往朔州,另外五万支不必发——将兵部武库中所有存留的火铳铅弹与桐油一并清点,以四角账之法逐项登记造册。
周祚昌猛咽下一口唾沫,声调都拔高了一度:“陛下,四角账之法推广至今,尚不曾用于兵部武库啊……这……万一……”
沈修凌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爱卿不必多言,照朕的话去做。”
“臣……遵旨。”
周祚昌跪下领旨时后脊的冷汗已将中衣浸透了半边。
他倒不是怕四角账查出亏空——武库的账目他心中有底。他怕的是四角账之法一旦用于兵部,那些藏在水师、边关、京畿大营武库中的陈年窟窿便会像被掀开青石板后的蚁穴一样暴露出来。
当日下午,兵部武库开始清点。这是大衍开国以来头一回以后宫创制的审计之法盘查兵部军械。
端阳节的暮色漫过朱墙时,牧欺尘从长乐宫小厨房端出了今岁的第一笼角黍。角黍是他自己包的,以芦苇叶裹糯米,馅料是刘师傅腌的腊肉与从凤仪宫讨来的野枸杞。
煮角黍时蒸汽将灶房屋顶的旧苇帘熏得湿漉漉的,他站在灶前不时掀开锅盖以竹签探一探米的软硬,探到第三回时秋月便说熟了,他不信,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熄了火。
角黍出锅后他拿青瓷碟盛了两只,端到凤仪宫去。叶昭仪依旧坐在廊下晒药,今年新采的忍冬藤已晒得半干,藤蔓上的叶子从翠绿转为暗绿,散发着极淡的清苦气。
牧欺尘将角黍放在她身边的竹几上。叶昭仪拿起一只,剥开苇叶吃了一口,腊肉的烟熏气混着糯米的绵软在舌尖化开,枸杞的酸甜恰到好处地将油腻冲淡。
她细细品尝一番,笑意盈盈,说比御膳房的好吃多了——御膳房的角黍只会放蜜枣,甜得齁人。
牧欺尘在竹凳上坐下,也将自己那只角黍剥开吃了一口,含混地说蜜枣角黍确实不如腊肉的。
叶昭仪吃完一整只角黍,拿帕子擦净手指,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记得本宫第一次进宫相见于陛下时也是端阳。”
她的目光落在剩下的几只角黍上,“陛下曾提起,以前的角黍都是先太后亲手包的,先太后是朔州人,会包一种四角尖尖的角黍,里头放的不是蜜枣也不是肉,是炒熟了碾碎的芝麻与胡桃,咬开满口香。”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牧欺尘也听出来了。沈修凌的生母先太后薨于五月二十七,在宫中度过此生最后一个端阳后,便再没能等到来年端阳,自那以后,沈修凌也再没有吃过母亲的角黍。
牧欺尘将剩下半只角黍搁在碟边,静待她说下去。
叶昭仪低下头,拿竹签拨弄竹匾中那些半干的忍冬藤,说今晨她去寿康宫送了最后一回养心丹,太后收下了。她还说,这是最后一回了。
她笑了笑,没有再往下,只是将一只新渍的蜜饯罐递到牧欺尘手中,罐中以野蜂蜜渍的是今春最后一批银丝草花。
牧欺尘接过蜜饯罐,没有问。千言万语都凝在了黄昏里。
五月初六,韩绰被从刑部死牢提至大理寺。周廷鉴没有将他押入审讯室,只把崔嬷嬷供状的誊本与顺天府常平仓盘仓实报的摹本一并甩在他面前。
韩绰低头看着那两份文件,面如死灰。周廷鉴站在他对面,只是安静地等。死牢的霉气从韩绰的囚衣上隐隐散出来,混着油灯灯芯将尽的焦味,在狭小的审讯室中酿成一瓮沉闷的静默。
不过,韩绰却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把钝刀刮过锈铁。他说——“周大人,你以为常平仓那四万石粮食是给齐王养私兵的?”
他收敛起诡异的笑容,继续道。
“齐王根本就没有私兵。那四万石粮食,是青狼要去的。青狼说,若想让太后活过承安三年,便拿粮食来换。”
那个叫兀良的刺青匠背上的人皮舆图,就是用常平仓的四万石军粮画完的。每一处驻防位置的标注都是用北境的黍米换的,每一根刺在兀良背上的毒针都是用齐王沈修逸的名头借的刀。
周廷鉴将这份供状一字一字誊正,替他研墨的书吏手抖了好几次。
沈修凌阅过,将供状折好,挑起案上那管朱笔在盘仓实报的封底那道尚未干涸的朱批旁,在韩绰签名画押的位置批了两个字——“准。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