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12)+番外
五月初七,北境军报再次送到。与之一同到的,是南疆守备营前哨哨长、茶玉昆的长姐茶玉英。
她没有换下几天前那身沾满风沙的茶花染布短褂,赤脚踏过朱雀门的青砖直入乾元殿朝房。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那是南疆矿务公署发出的第一号远征调令誊本,茶玉昆已于五月初四率猎弩手一百、药囊兵六十渡江北上。
茶氏、段氏、莽氏、木氏四峒联名在调令末尾签了各自的名字,段七姑的名字依旧是用拐杖蘸了朱砂顿在纸上的,莽阿大的签名旁边是用蟒皮短刀刻下的一道刀痕做押,茶玉昆的名字写得最工整,木雅的名字则像几片叠在一起的树叶。
兵部廊房里,周祚昌将这份远征调令誊本看了一遍,摘下官帽以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牧欺尘没有将南疆守备营的兵权交到兵部手里,也没有交给冯志和,他以矿务公署的名义直接调了茶玉昆。
他甚至没有通过通政司便完成了这道调令,因为矿务公署是沈修凌另设的机构,不受通政司管辖。周祚昌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调令誊本收入兵部当年新增的“南疆军务”档册中,档册的脊背上以墨笔写着——“承安三年五月,南疆守备营远征北境。调令发出者:牧。”
五月初八,天降大雨。乾元殿丹墀上的汉白玉台阶被雨幕冲得水亮如镜,但殿前当值的禁军侍卫纹丝不动地立在雨中,铁甲上雨水横流。
何安撑着油纸伞在殿门外站了许久,望着那排被雨水浇透却岿然不动的侍卫,忽然想起了青狼坡顶上那些抱着断刀倒在冻土中的老兵。
就在此刻,一匹快马冒雨驰入京城北门。马上是萧继业派回的传令兵,怀中竹筒烙着三道赤色火漆,火漆在暴雨中依然滚烫。
而寿康宫的院墙内,被雨水打落一地的石榴花苞正沿着甬道边缘无声地淌着。禁军左营的岗哨昨日又翻了一番,佛堂中再也没有传出过檀香的气息。
第70章 边关忽传狼烟急报,北狄毁约铁骑南侵(下)
五月初九,朔州城头。
魏国忠以陌刀拄地,立于垛口之后已有整整两个时辰。
城下三里外,北狄中军的狼头大纛在晨风中缓缓推进,纛顶的青铜狼头被初升之日映得遍体生金,獠牙的阴影落在纛旗翻卷的褶皱上,像一头真狼伏在旌旗间磨牙。
四万铁骑的马蹄将杀虎沟以南的草甸踏成了纵横交错的沟壑,那些沟壑从城头望去,仿若一张被撕烂又揉皱的舆图。
青狼的第一波攻势在天色微明时发动。没有骑兵冲锋,而是数以千计的流民。
北狄骑兵将从朔州城郊掳来的大衍百姓驱赶至阵前,以长矛与套马杆逼他们扛着云梯向城墙行进。
流民队伍中男女老少皆有,妇人抱着婴孩,老人被儿孙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在被马蹄踏烂的泥泞中,哀哭之声连朔州城头的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魏国忠以掌按住垛口上的青砖,指节因用力而寸寸泛白。他没有下令放箭,将陌刀缓缓举过顶,刀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刀尖指向城门东侧那座新筑的箭塔。
箭塔上十架蹶张弩同时绞弦上箭,弩箭破空的尖啸将流民的哀哭声撕成碎片。十支弩箭越过流民队伍的头顶,钉入驱赶流民的北狄骑兵阵中。
箭镞贯穿皮甲嵌入马颈,战马长嘶人立,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流民趁此间隙一哄而散,向城墙两侧的壕沟中逃去。
城头放下数十条绳索,守军以竹篮将壕沟中的老幼妇孺一一吊上城头。吊篮的绳索在垛口青砖上磨出刺耳的吱呀声,妇人的发髻在攀援中散落,老者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扣住篮沿,指节上的尘土簌簌落入垛口缝隙。
第二波攻势在半个时辰后发动——北狄的攻城步卒一拥而上。步卒们推着数十辆以巨木组装的撞车,车顶覆着浸透水的生牛皮,弩箭射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便被牛皮吞没。
撞车的巨木前端削尖并以铁皮包裹,数十人齐声呼喝着以绳索拉动撞槌,一下接一下向朔州南门猛撞。
城门内侧的守军以原木撑住门闩,原木在撞击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木屑从门缝中簌簌落下。
魏国忠在城头指挥守军将桐油倾倒在撞车顶部的生牛皮上,随后一支火箭射出。火苗舔上油迹的瞬间整辆撞车被火海吞没,推车的北狄步卒浑身裹着火焰从车下滚出来,惨叫着扑向城外那条早已干涸的护城壕。
壕中堆满了之前几轮攻势中留下的尸首与残肢,火焰将那些尸首上残存的衣甲烧得卷曲焦黑,尸油从焦烂的皮肉中渗出,在壕沟底部汇成一小洼一小洼燃着的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