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15)+番外
这一日天色阴晦,铅灰色的云层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将太极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沉郁的铁青。
殿前丹墀上积水未干,昨夜一场透雨将汉白玉台阶冲洗得光可鉴人,却洗不掉弥漫在朝堂内外的那股焦灼之气。
百官鱼贯入殿,笏板林立,衣冠济济,人人面上都罩着一层薄霜似的凝重。
北境的战报已传遍六部廊房。朔州城在青狼的三波攻势下屹立未倒,魏国忠以火铳破了红柳守军的硫磺火球,萧继业在杀虎沟南岸设伏重创阿古拉左翼,这两场胜仗本该让朝臣们松一口气。
然而今日通政司誊抄明发的军报上还附了另几行字:“北狄可汗已遣使赴西夏借道,西夏国王李崇宁以‘互市商队’为名,许北狄使团携密信穿越河西走廊,前往南疆与青狼旧部联络。另,高丽国王遣使至乌兰淖尔,向北狄可汗献上高丽参百斤、东珠五十颗,以示修好。”
西夏借道,高丽献贡。这两件噩耗像两把刀同时架在了大衍的左右肋上。
沈修凌端坐御座,面色沉郁,将通政司誊本轻轻搁在御案上,目光掠过满殿朝臣。他眉头一压,将殿中所有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西夏借道,高丽献贡。北狄四万铁骑围朔州。诸卿有何策?”
孙承宗闻言第一个出列。老尚书这些时日为筹措军粮日夜奔走,眼窝已深深凹陷下去,但声音依旧洪亮如钟。
“陛下,西夏借道一事,老臣以为当以兵势震慑之。西夏与大衍有互市之约,擅自借道予北狄,是背约弃盟之举。
老臣请旨遣使赴西夏,责其背盟之罪,同时命凉州、甘州、兰州三镇封锁河西走廊,凡持假商牒借道穿行者一律扣押。
至于高丽献贡,高丽王素来首鼠两端,今见北狄势大,便欲两边讨好。应对之策,当以水师巡弋辽东海域,示以天威。”
周祚昌紧接其后:“陛下,军粮筹措已近尾声,太仓调出五万石,京畿常平仓调出三万石,第一批四万石已于今晨发往朔州。
然臣有一言不得不奏——北境战事若迁延日久,军粮消耗恐超预期。臣请旨命江南三府将春税提前开征,以备不测。”
沈修凌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御史中丞马文庆忽然出列。
他将笏板高举过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军粮筹措与西夏借道皆是急务,然臣以为眼下最急之事,是朔州城下青狼的第四波攻势。
魏国忠年过花甲,萧继业身受旧伤,二将以寡敌众虽暂保朔州不失,然青狼在乌兰淖尔建了三座瓮城,此乃久困之计。
瓮城一日不拔,朔州一日不可安枕。朝廷须尽快定下挂帅人选,统兵北上与魏萧二将会师,一举荡平乌兰淖尔。”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挂帅——这两个字在朝堂上已悬了整整半个月。先帝在时,每逢大战必由天子亲征或亲王挂帅。
可如今沈修凌无同胞兄弟,齐王沈修逸已圈禁宗人府,宗室中可堪大用的将才早已凋零殆尽。而外姓挂帅,手握十万边军兵权,战后如何收权便是第一桩难事。
马文庆见殿中议论声渐高,趁势又补了一句:“陛下,臣以为挂帅之人须具备三个条件。其一,此人须深谙北狄兵法,知悉青狼用兵之道。其二,此人须能辖制朔州、宣府、大同三镇边军,令三镇将士俯首听令。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御座右侧那个空位上,“其三,此人须有实战之能。臣举荐一人——镇国公魏国忠。”
“魏国忠已在前线。”沈修凌截断了他的话。
马文庆的笏板微微向左侧了侧,站在他左侧的吏科给事中冯志雍立刻接上了话头:“陛下,魏国忠在前线固是实情,然魏国忠年事已高,朔州城头的毒烟与火球已让他昼夜不得喘息。臣以为当另择一年富力强者挂帅,魏国忠从旁辅佐。臣举荐一人——兵部郎中冯志和。”
冯志和。此人是冯志雍的胞弟,曾上折弹劾牧欺尘“以捐纳之策收买盐商”,被孙承宗当廷驳回。
他从未上过战场,连陌刀与横刀的区别都未必分得清。但他是冯志雍的胞弟,而冯志雍是都察院中最擅长联名上书的御史之一。
马文庆举荐冯志和,不过是投石问路——他真正要问的是牧欺尘。他要逼沈修凌在廷议上亲口说出“挂帅者须深谙北狄兵法”这句话,然后将这句话反过来扣在牧欺尘头上。
因为阖宫上下,只有一个人既深谙北狄兵法,又曾率南疆守备营远征,还能让各峒土司俯首听令。
这个人就是牧欺尘。
孙承宗当然听出了这层意思。他将笏板往地上一顿,厉声道:“冯志和从未上过战场,让他挂帅无异于将朔州城拱手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