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45)+番外
牧欺尘立马于故道南端,可汗立马于故道北端。父子二人隔着窄窄一道土堤遥遥相望,中间不过是百步之距,却仿佛隔了十七年的光阴、一整个草原的风雪、以及三张被剥下的狼崽皮。
可汗看向他最小的儿子,望着他那双被阿妈赐予的琥珀色狼瞳,望着他身上那件被血与泥泞浸透的玄色骑射袍,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十九,你的阿哥仓庚在哪里?”
牧欺尘并不打算回答,冷脸将手中那柄枞木小弩缓缓举起来,将那柄小弩平端于胸前——那是段七姑以渡口老船龙骨削制的弩,那是他阿妈墓前开出的芍药,那是草原上被剥了皮的狼崽长出的新牙……那是……
他狠咬后槽牙,最终还是将弩放下,拨转马头,双腿轻夹马腹,栗色大宛马踏过故道窄口的碎石,向南驰去。
他身后的三百陌刀手与南疆猎弩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在故道上空久久回荡。
可汗立马于原地望着那道渐远渐小的玄色背影——那个他亲手抛出去又被别人捡起来的弃子已永不会原谅他,那个如今替敌国守城、提刀指着自己喉咙的儿子,终是长成了他最不愿见到的模样。
“十九……”
可汗忽然抬手按住了胸口。蔑兀尔策马上前将他扶住,低声唤道“可汗”。
可汗没有回应,将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青狼密信从怀中取出来展开,低头看着信上那行字——“仓庚若死,可汗便无可继位者。王庭不可一日无储。十九皇子虽为汉女所出,终究是可汗血脉。请可汗三思。”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用力掷在地上。抬手挥出马鞭指着乌兰淖尔方向,声音沙哑而狠厉:“给孤把青狼叫来。让他亲自来见孤!”
第83章 北狄可汗亲临劝降,断箭为誓父子恩绝(下)
初七,乌兰淖尔。
青狼踏入可汗大帐时,帐中只点了一盏酥油灯。灯火昏黄,将可汗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孤零零一道,像一匹被风沙磨去了獠牙的老狼。
蔑兀尔侍立在侧,枯瘦的双手交叠于腹前,眼帘低垂如入定。术乂仓庚被俘的消息已传遍乌兰淖尔,整座红柳城笼罩在一种比死更沉闷的寂静中。
青狼单膝跪地,以草原之礼抚胸躬身,动作不疾不徐,与多年来每一次面见可汗时一模一样。
可汗瞥他一眼,并未多言令他平身,而是将那张揉皱的密信从怀中取出来掷在他膝前。信纸滚落在毡毯上,“仓庚若死,可汗便无可继位者”那行字恰好朝上,被酥油灯昏黄的光映得纤毫毕现。
“这封信,是你在孤拔营前呈给孤的。”可汗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说此信须等孤抵达白碱滩后方可拆阅。孤便拆了——信中‘仓庚若死,可汗便无可继位者’可是你亲笔所写罢?
孤且问你,仓庚还没死,你为何要在信中将他说得如同已死之人?你让他带着三万铁骑南下,胡杨林藏弩手的事你知不知道?狼泉故道窄口的口袋沟地形你知不知道?你都知道。你都知道,却没有对仓庚说。给孤一个解释。”
青狼抬起头迎着可汗的目光,面色平静如水。他回话的语调依旧是那副惯常的从容——“可汗英明,仓庚南下前臣确已将胡杨林可藏弩手、狼泉故道窄口不宜骑兵展开的详情写作军报遣人送往仓庚大营。至于仓庚为何没有收到——”
他将目光移向蔑兀尔,语声平静:“送军报的人可汗应当认得,正是蔑兀尔断事官麾下的传令兵。”
蔑兀尔闻言,那双枯瘦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了,满脸皱褶都在颤,却只能从齿间挤出“绝无此事”几个字。
可汗将手掌缓缓按在矮案上,制止了二人的争辩。他的目光落在青狼面上,又移到蔑兀尔面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掌心上。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疲惫:“孤的儿子被俘,孤的军师与断事官在孤面前互相推诿。孤这把王帐,是老了。十七年前那个不被孤放在眼里的孩子,如今却提着弩箭指着孤的喉咙。
你们都说他是杂种——仓庚说他是杂种,阿古达木说他是杂种,只有你青狼不是这么说。
你说他是草原上最锋利的刀。孤不屑一顾,你半个瞎子,看人为何比双眼健全的人还准。如今孤懂了。你也不是瞎子,你聪明得很,你想用一只瞎眼换孤的王庭。”
青狼垂首无言。可汗将那封密信捡起来凑近酥油灯,看着火苗一寸一寸吞没信纸上的畏兀儿文,被烧焦的羊皮纸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
他忽然开口,语调平静得像在部署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围猎——他命蔑兀尔拿着金批令箭去朔州大营传话,就说可汗要见牧欺尘,让可汗父子二人在狼泉故道以北的白土坡单独一见;另命青狼留在乌兰淖尔,等可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