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55)+番外
沈修凌端坐御座,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因连日不间歇握笔批折已将薄茧磨破结出一层厚痂。他听完了所有人苦口婆心的谏言,随后站起来,步下丹墀,将孙承宗从地上亲手搀起。
“孙卿,”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道朔州有萧继业、有魏国忠、有裴长靖等人守着,可朕问你,他们哪一个不是朕的臣子?朕的臣子在朔州城下浴血,朕的爱人在边关战场上生死不明——你让朕如何能心安理得坐在乾元殿等消息?朕等不了,朕要与朕的忠臣共进退,如果他们战败,朕留这空城何用!”
沈修凌转向满殿朝臣,忽然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积尘簌簌下落——“诸位爱卿听着,御驾亲征一事朕意已决。胆敢再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陛下——!”
孙承宗还要再跪,却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稳稳托住了肘弯。
叶昭仪不知何时已立在殿中,她今日着了全副翟衣,深青色褙子上绣着的雉鸡纹在殿光中泛着冷冽的华彩,头戴点翠凤冠,通身雍容竟与素日在凤仪宫挽袖切药的素净判若两人。
她将孙承宗轻轻扶到一旁,随即对沈修凌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温和平稳,与从前每一次的请安如出一辙。
“诸位大人反对陛下亲征,所虑者三。其一,京畿空虚,恐有人趁虚作乱。其二,西夏高丽尚未平息,恐边衅再起。其三,陛下身系社稷,不可轻蹈险地。”
她步上玉阶,将御案之上一摞文书一封一封举起来,令满殿朝臣都能看得清上面的字。
“议政殿诸多文书中,第一封,南疆矿权章程施行三月报。五峒土司联名上表,南疆矿务已步入正轨,各峒再无叛意。第二封,大理寺周廷鉴呈报——韩绰案已审结,寿康宫崔氏案已审结,宋知和案已审结,所有涉及寿康宫的卷宗已封存密证柜,无人可动。第三封,凤仪宫代摄矿务公署三月以来所有批文誊本,共一百二十七件,件件钤有天子玺印与本宫凤印。”
她将文书放回御案上,转过身来正视孙承宗:“孙尚书所虑之三桩事,本宫已替陛下答你——南疆已定,无需陛下亲自坐镇。京城若有人趁虚作乱,本宫便可以凤印代摄朝政,大理寺与禁军左营皆听本宫调遣。
至于西夏高丽——陛下已遣使赴西夏责问背盟之罪,凉州三镇边军已封锁河西走廊;高丽国王的国书今晨已送抵通政司,书中言辞恭顺,绝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声调平稳,却重逾千钧,“牧欺尘是本宫至交,是整个大衍的功臣!他正在朔州城下拿性命替大衍守城!陛下要去接他回来,诸位大人却要将陛下拦在京城里——本宫倒要问上一句,拦驾的诸位中,有谁的儿子、兄弟、亲族,此刻正提着陌刀站在朔州城头上迎接北狄的火弹?”
沈修凌的双手下意识攥紧,喉咙又酸又涩:“皇后……”
叶昭仪以眼神示意其安心。
“陛下亲征期间,朝中事务皆由臣妾暂摄。六部奏折依例呈送内阁票拟,军国大事由孙尚书、崔尚书、周尚书合议定夺,臣妾从旁用印。若遇紧急军情,皆以六百里加急规格直送御前。”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大衍朝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皇后摄政的先例,但眼下这殿中却谁也不敢站出来说个“不”字!孙承宗嘴唇翕动了片刻,最终只是将笏板往怀里一拢,退后一步不再开口。
叶昭仪侧过身来,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对沈修凌道:“陛下去接他回来,朝中交给臣妾即可。”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罐,罐中是新炼的续命参膏,以高丽参、灵芝、银丝草花调蜜炼成,专治失血过多与毒伤复发——她将药罐塞进沈修凌手中,“此药,可救命。”
沈修凌接过药罐低头看着罐底“凤仪”二字,沉默了片刻,毫不犹豫将药罐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跨出殿门。
当夜子时,朱雀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沈修凌没有乘御辇,没有带仪仗,只穿了便装,带了何安与禁军左营暂代统领裴长靖留下的一百陌刀手,翻身上马。
何安背着药箱坐在马背上,拂尘早已换成了缰绳,那只握了半辈子拂尘柄的手此刻死死攥着马辔,指节泛白。
他将药箱往怀中拢了拢,里头装着叶昭仪炼好的续命参膏、胡太医开的解毒药散,还有秋月跪在长乐宫石榴树下连夜缝好的一件新中衣。
沈修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皇城。夜色中,凤仪宫廊下还亮着一盏纱灯,灯下立着一个穿深青色翟衣的身影。他没有再回头,双腿轻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朔州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