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58)+番外
那蹄声越来越大,将晨雾一层层碾碎,蹄声最前方,一面玄底金龙的旗帜骤然从雾中刺了出来!
沈修凌一马当先。他未穿朝服,一身玄色便袍,袍角还被晨露濡湿贴在马腹上。
何安抱着药箱策马紧随其后,那匹从宣府驿站换上的黄骠马已跑得口吐白沫,老太监的袖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两条瘦骨嶙峋的手腕,腕上还系着秋月临行前绑的那根红绳——
她说这是长乐宫石榴树下埋的桂花酒坛上解下来的,她家主子走前嘱咐过,何公公若是出远门便把这红绳系上,平安。他攥紧缰绳,将这截红绳在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沈修凌翻身下马。守在营门内侧的陌刀手们看见他的脸,先是愣住,随即一个接一个单膝跪地,铁甲与地面碰撞的声响从营门一路蔓延到中军帐前。
萧继业抢前两步单膝跪下,沈修凌已伸手托住了他的肩甲——“牧欺尘在哪里!”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碾过。
“陛下……”
萧继业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中军帐的路。
帐中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将枯的油灯。随军太医跪在行军床旁正以银匙将最后一碗银丝草汤一点一点灌入牧欺尘口中,牧欺尘牙关紧咬,药汤从唇角溢出淌在枕上,将那条已被汗渍浸黄又反复浆洗的粗布枕巾洇成一片暗褐。
他的脸已不再苍白,而发展作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上那四枚被反复咬破又结痂的旧齿印在灰白的唇色上像四粒嵌在枯木上的暗红珊瑚珠。
沈修凌在帐帘处站了许久。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腰间那道已溃烂的箭伤——伤口边缘的皮肉焦黑翻卷,军医敷上去的银丝草灰与红藤散已结成了一层暗绿色的硬痂,但硬痂边缘渗出的脓水正沿着腰侧缓缓滑落,将身下的褥子洇出好大一片。
他看到了那人攥在掌心中的那枚奔狼玉佩——玉面上奔狼逐日的纹路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亮,狼眼中嵌着的两粒琥珀正对着帐顶那盏将枯的油灯微光。
“何安!”沈修凌开始高喊,声音不自觉颤抖,“何安!药!药!!给朕拿来!!”
何安慌忙应声上前来,”陛下……奴才来了奴才来了!”
沈修凌将何安怀中那只紫檀木匣抢过来。匣中除了叶昭仪炼的续命参膏与太医院配的金疮药膏,还有他离京前亲手塞进匣中的一样东西——一件玄色中衣,是他从自己衣箱中取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药罐底下。
他将续命参膏以银匙挑了少许,单膝跪在床沿,以指尖轻轻分开牧欺尘咬紧的牙关,将参膏送入他口中。
参膏触舌即化,牧欺尘的喉结极轻极轻地滚动了一下。随后沈修凌揭去那条已被脓血浸透的褥子,将那件玄色中衣叠成方正的一块,轻轻垫在牧欺尘腰侧那道箭伤下方,以中衣柔软的衣料吸去不断渗出的脓水。
他一句话都没说,跪在床沿上,指尖一点一点按压着衣料的边缘,不让褶皱硌到伤口。可他的手指却在发抖——这一路上攒了所有没掉下来的泪,此刻正一滴一滴地无声滑过他的面颊。
牧欺尘的眼睫颤了颤。似乎嗅到了什么——龙涎香,混着松脂奶茶微苦的清冽,还有那件玄色中衣上经年累月浸润的、只有那个人身上才有的气息。
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又轻又含糊的名字——“……修……凌……”
沈修凌将他那只紧攥奔狼玉佩的手轻轻掰开,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中,让他攥着自己的手指。牧欺尘的指尖在他指节上轻缓地蜷了蜷随即便不再动了。
裴长靖在帐外与萧继业并肩站着,望着帐中隐约可见的那道跪在床沿上的玄色背影,忽然拿陌刀刀鞘轻轻磕了磕萧继业的肩甲:“萧统领,陛下这一路日夜兼程换了不知多少匹马,就为了跪在这个人床前替他换药。你说这仗打完,史书上该怎么写。”
萧继业没有回答,只将那只右眼从孔洞中望向渐亮的天际,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天快亮了。”
帐中灯花爆了一下。牧欺尘的眼皮微微颤了几颤,竟然缓缓睁开了一丝缝。那线琥珀色的瞳光在昏暗的帐中竟意外亮得灼人。
他醒来看见的第一番景象,便是沈修凌跪在床沿上正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中抽出来。他下意识攥紧了,喉咙里滚了好几滚,挤出两个字来——“陛下。”
沈修凌没有应,将他那只手合在自己双掌之间,低头看着他,泪痕满面。牧欺尘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红肿的眼,那张被风霜磨削得棱角分明的脸,那只还残留着替他喂药时沾上的药渍的手,忽然笑道——“我说过。你哭起来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