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60)+番外
替他守墓。替他送芍药。替他剥狼崽的皮——哈,他在十二年前对可汗说过同样的话,十二年后他还要再说一遍——只是这一回他要的不再是可汗的封赏,也不再是牧欺尘的人头。他要的是从野芍药沟到白海子,从白海子到乌兰淖尔,从乌兰淖尔到朔州城下,所有人的命!
兀术从暗室外的甬道中走进来,右臂那只被烧红的铁板烫合的断臂创口上还凝着一层暗紫色的血痂。
他将那只独臂抚胸,行了草原之礼,沉声禀道:“师父,可汗已召集白海子近卫骑兵五千人,正昼夜兼程向乌兰淖尔赶来。蔑兀尔持金批令箭传令各部,说师父已伏诛,要各部撤回外围暗桩。兀术敢问师父——是战是退。”
青狼转过身,右眼直视兀术,笑道:“不退,不战。可汗要来收我的尸,我便让他亲眼看看——他的十九子没有杀掉我。他的王庭,他的白海子,他的近卫骑兵,他以为都在他手中的所有,我要一点一点灭掉!你的暗桩还剩多少人?”
兀术回说连同野芍药沟外围撤回来的弩手,约有一千二百人。青狼点了点头,让他从暗桩中挑三百精锐随他去见可汗,余下的全部留在红柳城三座瓮城中,将投石机与毒火罐全部推上瓮城箭楼。朔州那边早晚还要来攻,而可汗若要瓮城,便拿他近卫骑兵的尸体来堆!
七月廿三,乌兰淖尔以北二十里。可汗率五千近卫骑兵与青狼相遇于白土坡。他立马于坡顶,青狼立马于坡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被马蹄踏烂的盐碱滩,滩上稀稀拉拉生着几丛枯死的碱草。
可汗望着青狼胸口那圈从靛蓝旧袍下隐约透出的麻布,盯着他左眼上那块磨得光滑的牛骨片,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疲惫。
“你在野芍药沟替孤的十九子送了死。孤差点便信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兀术的暗桩为什么会出现在白碱滩?是谁给他的令?你躺在墓前装死时,心里想的是谁替你陪葬——是十九,还是孤?”
青狼抚胸躬身,语调不疾不徐:“可汗英明。臣若真死了,兀术的暗桩便会替臣报仇——届时死的就不仅是十九皇子,还有朔州城下所有大衍人,白海子金顶大帐中所有的人,包括可汗您。
兀术是臣的眼睛,但他不是替臣报仇的刀,他是替臣执行遗命的死士。可汗以为臣要借十九的手夺王庭,错了,臣现在要的是王庭与朔州同归于尽。
十九若死在野芍药沟,大衍天子必倾全国之兵北上,届时可汗纵有三万铁骑怕是也挡不住一个疯子。乌兰淖尔的瓮城会变成第二个青狼坡——
可汗忘了青狼坡上是谁替大衍砍倒狼头大纛的,是萧继业,是魏国忠,是那些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陌刀手。而可汗眼下没有巴图,没有仓庚,连阿古达木都已死在臣的暗桩手里——可汗拿什么挡?”
可汗沉默良久。坡顶的风将他的蒙古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青狼,望着这个跟了他半辈子的军师,忽然问道:“你想要什么?”
青狼将抚胸的右手缓缓放下,以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臣要可汗下一道旨——封十九为北狄储君,赐苍狼王帐,领乌兰淖尔三城之兵。仓庚已废,阿古达木已死,蔑兀尔老了,可汗百年之后王庭需要一个新可汗。
十九身上流着可汗的血,他是可汗与朔州之间唯一的桥。他若做了储君,大衍便不能再攻乌兰淖尔——沈修凌不会对自己的枕边人刀兵相向。这道旨意由蔑兀尔持金批令箭送至朔州大营,不必等十九答不答应——旨意到了,沈修凌便会替他答应。”
可汗望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眼睛直视着青狼:“你替孤养了十二年的狼崽子,如今也是你要他回来做储君。你这是要替他夺王庭,还是要借他的手杀了孤?”
青狼没有回答。可汗也没有再问,他翻身上马,双腿轻夹马腹,与青狼擦肩而过,忽然俯下身轻声道:“你封他做储君,孤也封他做储君。但孤的旨意上会加一条——牧欺尘继位之日,青狼殉葬!”
青狼一怔,他望着那匹金线绣鞍的栗色战马载着可汗渐远渐小,以极低的声音对身后的兀术说了一句话——“可汗啊,真是老糊涂了,牧欺尘继位之日,殉葬的不会是我,而是他自己!”
朔州大营。沈修凌将萧继业、魏朝颜、裴长靖召入中军帐。帐中没有点灯,只借着从天窗漏下的月光照明,四人围站在舆图前。
萧继业将乌兰淖尔红柳城三座瓮城的位置以炭笔圈出,沉声道出军报——兀术的暗桩已全部收缩进瓮城,与红柳城守军合兵一处约三千人,投石机被全部推上瓮城箭楼,箭楼上的毒火罐储备足可支撑多次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