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305)+番外
那孩子去岁在乌兰木伦马场跟着魏朝颜学了整年的骑射,如今已能一人一马驰过白土坡,马鞍上挂着的正是他阿爸那把被魏朝颜用陌刀劈裂又重淬过的旧佩刀。
七月初,术乂仓庚带着别勒古台去了一趟野芍药沟。不是去打仗,是去磕头的。
术乂仓庚在阿妈墓前跪了许久,将牧欺尘留在墓前的那束干枯的野芍药以指尖轻轻捻碎,撒在墓周的泥土中,然后以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话——“阿妈。仓庚错了。”
别勒古台跪在他身后,将那柄淬过的旧佩刀横托于掌,刀鞘上那道从鞘口裂到鞘尾的旧痕已被磨得圆钝。
他没有说话,默默将刀轻轻搁在墓碑前,叩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膝上尚沾着阿妈墓前新落的芍药花瓣,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紫红。
当夜,乌兰木伦河谷马场的篝火旁,魏朝颜将一囊新酿的苦荞酒掷给术乂仓庚。仓庚单手接住,用牙齿咬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被苦荞的苦味呛得直皱眉。
魏朝颜望着他那副狼狈相,将陌刀往地上一拄,笑道——“你阿爸说你是草原上酒量最好的千夫长。现在看来你阿爸骗我。”
术乂仓庚尬笑:“哪有!呛到了……”
八月初,高丽使臣朴氏奉国书入京。这已是自承安四年以来高丽第四回遣使,前几回皆为例行贺岁,这一回带来的却是一封高丽王亲笔写就的请罪书。
请罪书中道,高丽王年老昏聩,又受到兀术蛊惑,险些铸成大错。今将开城以北三处榷场互市权悉数交还大衍,另将先前扣下的那批乌兰木伦战马以双倍数目赔付。
沈修凌在乾元殿接了国书,命周祚昌将赔付的战马悉数拨给乌兰木伦马场,互市榷场仍按四角账章程由茶玉英与裴长靖共管。
当夜,他回到长乐宫暖阁,将高丽请罪书的内容说给牧欺尘听。牧欺尘正歪在炕沿上剥松子,将剥好的松仁一粒粒码在青瓷碟中,头也不抬,嘲笑说兀术死了这么久,高丽王现在才来请罪,这罪请得比刘师傅熬松脂糖浆还慢。
沈修凌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粒松仁放入口中,嚼了两下,道高丽王老了,脸皮厚些也无妨。朕在乌兰淖尔给他留了一处摊位,他若再犯,摊位便租给别人也罢。
八月中旬,叶昭仪携崇文女塾算学班的毕业试卷入宫。这已是女塾第三批毕业生,其中五人考入了太医院药局,三人入户部廊房做四角账核销吏,两人随茶玉英去了乌兰淖尔互市榷场做记账使。
那个姓曾的女孩如今已是榷场的首席记账使,她阿爹曾老铁在朔州城头收到她寄回的第一笔俸禄时,让茶玉英替他念了信,听完之后老泪纵横,那双被毒火罐熏瞎的眼睛望着乌兰淖尔方向,颤巍巍地说出四个字——“值了。值了!”
叶昭仪将试卷逐张批完,搁下朱笔,对何安道,这些试卷不必存档了,替本宫送去乾元殿。本宫想请陛下看看,这些女孩做的账,可比工部那些老算账吏还精细。
九月初,牧欺尘将镇国摄政王府那架新打的铁力木算盘搬到了乾元殿偏殿。算盘珠子拨起来震山响,将孙承宗与崔衍之拟的北境互市榷场章程草案逐条核销。
他核到第四条忽然停下来,拿朱砂在“马政税课以四角账之法逐年核销”这行字旁画了一道杠,画完之后又画了一道,两道杠并排倒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栅栏。
他抬起头道:“魏氏马场今年繁育了近百匹战马,这些马是草原送给大衍的,不该按寻常商税征收,该以军马补给折算,每匹折价从四角账军粮清册中抵扣。”沈修凌将草案接过去,在他的两道杠旁又用御笔批了一个“准”字。
九月九日,这日正是牧欺尘入宫整四年的日子。沈修凌一早便将他从被窝里捞起来,只说了四个字:“陪朕走走。”
御驾出城,没有带仪仗,只跟了何安一人。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驶过宣府官道,驶过白碱滩上那片被朔风与岁月磨平的盐壳,驶过狼泉故道窄口两侧已长得比人还高的红柳丛,驶过白土坡上那株被雷火劈断又逢春重生的老榆树,最终停在野芍药沟沟口。
牧欺尘从车帘中探出头来。沟口那株老榆树上挂满了以红柳枝编成的祈愿结,有些已褪成灰白,有些还是新编的嫩红。树下还立着两个人——术乂仓庚和别勒古台。
术乂仓庚今日未戴眼罩,空荡荡的左眼窝在晨光中就像一枚被岁月磨光的旧币,他见三人前来,立时右拳抵左胸,行了草原之礼,恭顺道,十九,阿爸身体不好,今年来不了。他让我把马牵来了。
别勒古台便牵着一匹通体栗色、四蹄踏雪的大宛马从老榆树后走出来。这还是可汗赐给牧欺尘的那匹马的亲孙女,血统一脉相承,马鬃被编成细辫,每条辫尾都系着一枚以老银铸就的小狼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