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38)+番外
原来自己也能蠢到这种地步。
“皇帝既然定了,哀家便无话可说。”太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小小的不愉快。
“只是哀家有一事不解。那牧美人入宫不过半月,皇帝便为他大动干戈,先是禁足贵妃,再是废黜淑妃,如今连哀家身边的老人都不放过。皇帝如此偏爱一人,就不怕朝野物议?”
这话问得极为刁毒。表面上是在关心天子的名声,实则是在说——你为了一个北狄送来的贡品,把后宫搅得天翻地覆,把太后的颜面踩在脚下,你就不怕天下人说你昏庸?
满院的目光再度聚焦在沈修凌身上。
牧欺尘坐在末席,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他想站起来——说这一切不是沈修凌的错,说那些人被罚是咎由自取,说太后您不必这般含沙射影。
可他张了张嘴,却忽然意识到,沈修凌不需要他替自己辩解。
那个人,从来不需要。
沈修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秋日午后的阳光与桂花的香气,落在牧欺尘身上。
那道目光并不灼热,可牧欺尘却被那一眼看得心口发烫,像是有一把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他眼眶发酸。
“母后既问朕怕不怕朝野物议。”沈修凌说,“朕正好也有一事想问母后。”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太后。
“牧欺尘入宫半月,魏氏构陷他在先,冯氏嫁祸他在后。巫蛊、通敌——哪一桩不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朕信了,他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可朕查了。每一桩,朕都从头查到尾。结果如何,母后今日也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他不是祸乱后宫的妖孽。他只是一个被人当作棋子抛出来的可怜人罢了。他的身后没有母族,没有靠山,没有退路。阖宫上下,除了朕,他还能倚仗谁?”
院中静得只剩下秋虫的低鸣。
牧欺尘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可那东西越积越多,越积越沉,模糊了视线中沈修凌的背影,模糊了寿康宫的朱墙碧瓦,模糊了满院神色各异的妃嫔。
“朕不怕朝野物议。”沈修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一道屏障,替他挡住了所有的明枪暗箭,“朕只怕自己查得不够快,不够细,让他多受一分委屈。”
“今日朕发落此事,也并不全是为牧欺尘做主,也是在清理朕的后宫。冯氏咎由自取,正好以此警醒后宫众人,以儆效尤。”
太后沉默了。
那双眼睛里,翻涌过愤怒,翻涌过不甘,翻涌过被当众违逆的屈辱——最后,统统归于疲惫的平静。
“皇帝长大了。”她说了这五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叹息。
沈修凌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他直起身,走向末席。
满院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他穿过两列长案,穿过那些或敬畏、或惊惧、或复杂的视线,走到牧欺尘面前。
牧欺尘依旧低着头。他不敢抬头,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眼眶通红,鼻尖也红,嘴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日光落在手背上,将细微的青色血管映得隐隐可见。
牧欺尘盯着那只手,没有动。
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忍不住攥紧它。他怕自己一攥紧,就再也松不开了。
沈修凌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伸着,安静地等待。
牧欺尘最终还是将手伸出来,放在了那只手掌上。
沈修凌收拢手指,握住他的手,将他从席位上拉了起来。
他就这样牵着牧欺尘,穿过寿康宫朱红的宫门。
秋月慌忙跟上,一路小跑。
出了寿康宫,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太液池,沈修凌的脚步才渐渐慢下来。他依旧没有松开牧欺尘的手,只是放慢了步伐。
牧欺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握得不紧不松,恰到好处地让他觉得安心。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修凌也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他。
他们站在太液池边的银杏林中小径上。两侧的银杏树已染了满树金黄,秋风过处,叶片簌簌飘落,像是有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牧欺尘的发顶。沈修凌伸手,轻轻将它拈去。
牧欺尘抬起头来。
“沈修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修凌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牧欺尘什么都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