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44)+番外
这不是中原的雕法。中原的玉雕讲究温润含蓄,便是雕猛兽,也要收着三分。这匹狼却不同,它张扬、恣意、锋芒毕露,像是草原上的风被凝固在了玉石之中。
“这是……”
“北狄的东西。”沈修凌的声音淡淡,“先帝在时,北狄曾遣使来朝,贡品中便有这枚玉佩。朕在库房中见了,觉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牧欺尘面上,“觉得它像你。”
牧欺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字,是北狄的文字——却不是当下北狄通用的回鹘式蒙文,而是只有在王族祭祀和盟誓时才使用的畏兀儿体。他幼时跟阿妈学过,认得那几个字。
“苍狼之裔,逐日而生。”
他轻声念出来,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北狄王族的族训。
传说北狄的始祖是一只苍色的公狼,娶了太阳的女儿,生下的子孙便是北狄王族。每一个北狄王族子弟出生时,族长都会在他耳边念这句话。
牧欺尘出生时,可汗也念过。那是他二十三年人生中,父汗对他做过的、最像父亲的一件事。
沈修凌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指腹反复摩挲那行字迹的动作,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牧欺尘才抬起头来。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却没能成功,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陛下这是在贿赂我?”
沈修凌没有接他的玩笑。
“朕在想,”他的声音低低的,“你入宫这么久,朕给过你蝎子,给过你西域的葡萄,给过你安神汤,给过你无数东西。可朕从没给过——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牧欺尘的手指骤然收紧,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微微发疼。
“这枚玉佩,是北狄的东西,可它被锁在大衍的库房里,已经十三年了。”沈修凌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烛光在他的眼底跳动,“它本该属于草原,属于一个能读懂它背面那行字的人。朕把它给你,不是赏赐,是……”
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牧欺尘替他说了。
“是还给我。”
沈修凌看着他,微微颔首。
牧欺尘将玉佩攥在掌心中,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就像岩浆在地底奔涌了千年终于找到了喷薄之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修凌。
窗外夜色已浓,他站了很久,久到沈修凌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阿妈是汉人。”他轻声道,“她是朔州人,宣和十七年北狄南侵时被掳到草原的。那年她才十六岁。可汗见她生得好看,便收进了帐中。第二年便生了我。”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起自己的身世。
沈修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妈在草原上活了七年。她学会了北狄的话,学会了挤马奶,学会了用牛粪生火。可她没有学会骑马,没有学会弯弓,没有学会在草原上活下去。”
牧欺尘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七岁那年冬天,草原上下了很大的雪。阿妈染了风寒,可汗让巫医给她看了,巫医说她是南方人的体质,受不住草原的寒气。可汗便让人把她挪到了帐外。”
他顿了顿。
“帐外是零下三十度的风雪。”
沈修凌的手指蓦地一紧。
“我在她的帐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走了。”牧欺尘说着,“可汗让人把她葬在草原上,没有立碑,没有封土。第二年春天,雪化了,那片地上长出了中原的野花。北狄的巫师说那是妖花,让人连根拔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沈修凌。眼眶里没有泪,干涸得像是一片被烈日烤了太久的荒原。
“从那以后,我便告诉自己——我不是汉人。我是北狄的皇子,是苍狼的子孙。我要做草原上最锋利的刀,最凶猛的狼。我要让所有人忘记我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可他们从来没有忘记。可汗没有忘记,兄长们没有忘记,部落首领们没有忘记。无论我驯服多少匹野马,斩杀多少个敌人,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汉女生的杂种。”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碧绿的奔狼玉佩,“他们送我来大衍,不是因为大衍需要贡品。是因为北狄不再需要我了。”
殿中安静得有些恍惚。
沈修凌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没有说任何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他伸出手,将牧欺尘攥着玉佩的那只手,合在自己的双掌之间。
牧欺尘的手是凉的,玉佩被攥得温热。沈修凌的手是温热的,将他的手和玉佩一同裹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