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50)+番外
“西北的折子,”牧欺尘忽然开口,“是不是跟北狄有关?”
沈修凌的目光微微一动。
能让兵部户部两部尚书在乾元殿跪一下午的,只有北狄。能让沈修凌从辰时议到酉时、连午膳都顾不上传的,也只有北狄。
“北狄可汗遣使递交了新的国书。”沈修凌的声音沉下来,“要求我朝开放朔州、云州、蔚州三处榷场,允许北狄商队深入中原五百里,并在边关互市中以马匹换取铁器。”
牧欺尘心头一紧。
开放榷场,深入中原,马匹换铁器——这三条,每一条都是掐住大衍命脉的毒计。
榷场一开,北狄的探子便可长驱直入;商队深入五百里,中原的山川地理、城池布防便尽在眼底;而马匹换铁器,若大衍的铁器流入草原,被熔了铸成刀剑箭头,北狄的铁骑便再不是今日的模样。
“可汗这是在试探。”牧欺尘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这三条,大衍一条都不能答应。可若不答应,他便有了撕毁和约、重启战端的借口。”
“你生在草原,长在草原。”沈修凌问,“你比这殿中任何一个朝臣,都更了解北狄可汗。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牧欺尘沉默了很久。
窗外暴雨如倾,烛火在纱罩中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他想要开战。他要我死。”
牧欺尘冷声道。
“他送我来大衍,本就是一箭双雕。若大衍收下我,他便可以用我来试探陛下的底线。若陛下因我而荒废朝政、与朝臣离心,他便赚了。若陛下对我置之不理、任我在后宫中被人磋磨至死,他也不亏——因为我死了,他正好可以用‘大衍虐杀北狄皇子’的名义,撕毁和约,南侵中原。”
牧欺尘抬起眼,说道。
“我从被送进这座皇城的那一天起,就是一枚弃子。可汗将我放在棋盘上,等着我被吃掉。我死了,他便有了出师的借口。”
沈修凌的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他的。
“你不会死。”
牧欺尘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他说。
沈修凌重新拿起朱笔批阅奏折,牧欺尘坐在他身侧,穿着他的衣裳,捧着一盏新换的温茶。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沈修凌批折子批得久了,眉心微微蹙起,他便伸手,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一推。
沈修凌便端起来抿一口,眉头舒展几分,继续批下一份。
这一夜,乾元殿的烛火亮到了很晚。
何安在殿外值夜,听着内殿中偶尔传出的翻折子声、研墨声、交谈声,望着廊檐外渐渐转小的雨丝,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他师父、上一任内监总管告老离宫时对他说的。
“何安啊,咱们做奴才的,一辈子伺候人。可你若运气好,能遇上一个让你心甘情愿伺候的人,那便不是伺候,是福气。”
他那时候不懂。师父一辈子伺候先帝,先帝脾气暴戾,动辄杖责宫人,师父的膝盖跪了半辈子,跪得变了形,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这样的日子,怎么能叫福气?
如今他懂了。
师父说的不是先帝。
师父说的是,先帝身边,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暴雨天跑过大半个皇宫,只为了告诉他:姜汤里的桂圆放多了。
第16章 累龙体君王劳案牍,探疾宫侍疾情暗生(下)
牧欺尘在乾元殿陪了沈修凌大半夜,直至三更鼓响,方才被何安好说歹说劝回了长乐宫。
临走时他替沈修凌将案头的茶换了一盏温的。沈修凌批折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弯。
牧欺尘便走了。走到殿门处时忽然回头,见沈修凌依旧伏在案前,朱笔落纸,沙沙有声。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一道,被拉得又细又长。
殿外的雨已停了,云层散尽,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落,将廊下积水的青石地面映得亮汪汪的。
他盯着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这一夜,牧欺尘睡得并不安稳。安神茶喝了,被衾是秋月用熏炉烘过的,带着淡淡的桂香。
他阖着眼,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太液池边那棵老柳树上挂着的铁马——风过时便泠泠作响,风停了,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枕上似乎残留着那人身上的龙涎香气,气息极淡,若有若无,却让他的心绪愈发纷乱。
他又翻了个身。秋月在帐外值夜,听见里头辗转反侧的声响,轻声道:“美人可是睡不着?奴婢再去泡一盏安神茶来。”
“不必了。”牧欺尘的声音从帐中传出来,闷闷的,“什么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