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74)+番外
沈修凌没有抽走,他将那只手从袖口上轻轻取下来,握入掌心中,把牧欺尘的手整个裹在自己掌心里。
牧欺尘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蜷了蜷,便不再动了。
窗纸上,月光将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投成一片疏淡的影,两人心跳如擂鼓,想说出口的话堵在喉间,最终硬生生又吞了回去。
彼时,千里之外朔州以北,魏国忠派出的那支马队已抵达杀虎沟上游,孙姓老河工举着火把,沿着故河道走了整整一夜。
火把映照下,干涸了大半年的河床上赫然出现了数十道马蹄印,蹄印中积着薄冰,冰面上凝着一层从上游漂来的枯草碎屑。
老河工蹲下身,以指甲挑起一片薄冰,放入口中。冰化开后,舌尖品出了一丝淡淡的土腥气——那是雪山融水裹挟着上游泥沙的味道。
他站起身来,望着北方那片被夜幕笼罩的草原。
“北狄人,已经探过这条沟了。”
一名斥候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装入竹筒,快马连夜驰回朔州城。马蹄声在旷野中回荡,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
长乐宫的暖阁中,炭火将尽,最后一星火光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攥着袖口的那只手已在睡梦中松开了,却又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一整夜都未曾放开。
第23章 将门虎女弓马争胜,贡子宽言冰炭初融(上)
承安二年十月二十五,校场。
冷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裹着沙砾与枯草的气息,将校场四周的旌旗扯得猎猎作响。
玄底金龙的旗帜在旗杆上疯狂翻卷,旗角抽打着空气,发出鞭子般的脆响。沙土地面被朔风吹得板结干硬,马蹄踏上去便是一串闷响,像是远处擂着一面蒙了牛皮的大鼓。
魏朝颜立于校场中央。
她今日未着宫装,换了一身绛紫色的窄袖骑射袍,腰束犀牛皮鞶带,长发以赤金冠高高束起,露出一截被朔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脖颈。
左手中握着一把柘木角弓,弓梢包铜,弓臂上缠着防滑的细麻绳,被手掌磨得油亮。右手随意垂着,指尖拈着一支白羽箭,箭镞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身后立着两个长宁宫的宫女,一个捧着箭壶,一个牵着马,面上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紧张。
再往后,便是闻讯而来的几个低位妃嫔,三三两两站在校场边缘的芦棚下,裹着厚实的斗篷,揣着手炉,目光却都齐刷刷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牧欺尘站在校场另一头。
他是被沈修凌从御膳房直接拎过来的。
魏朝颜数日前手书一份“战书”,动用无数手段,才求得何安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送至御前。
沈修凌一字字看完,眼中竟浮起几分兴奋之色,痛快允准。
今日便知,贵妃的战书,是给牧欺尘的。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月白短褐,袖口沾着面粉,领口微敞,头发只以那枚赤金发环随意拢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在颊边乱飞。
他这副模样,与对面全副武装的魏朝颜相比,简直像是被人从灶房里临时拽出来凑数的笑柄,远处也不时传来妃嫔们低低的笑声。
可他面上却没有半分窘迫,正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弓。
弓是沈修凌方才塞给他的——天子御用的角弓,柘木胎,牛筋弦,弓梢以墨玉包边,弓臂上刻着一行细小的铭文。
他以指腹摩挲了两遍,便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魏朝颜。
“贵妃娘娘今日这阵仗,是要与本王子一较高下?”
四目相对。
魏朝颜的下巴微微扬起,将手中的柘木角弓举起来,弓梢指向校场尽头那一排箭靶。
“牧美人入宫近两月,本宫还未与美人细细交流一番,往日你我有些恩怨,也请美人暂且一放,恕本宫唐突,今日把你从御膳房请了来。”
她的声音被朔风送过来,周全中满是傲气,带着将门虎女的从容,“本宫听闻北狄男儿精于骑射,恰好本宫也学过几日弓马。今日天晴风大,正是试箭的好时候。”
这话说得体面,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懂——这可不是试箭,是约战。
魏朝颜禁足长宁宫至今,佛经抄了厚厚一摞,性子却并未被磨软半分,她在牧欺尘这里栽了跟头,就得从他这里体体面面爬起来。
她乃将门之后,自幼脾性孤傲不服输,在魏家赫赫战功的荣耀中长大,十二岁便能开五斗弓,十四岁随父秋狝射中过一头奔逃的黄羊。
入宫五载,弓马也从未搁下。长宁宫的庭院中便有一架她私置的箭靶,每日清晨必射满三十箭,风雨无阻。
她等这一日,已等了许久。
“好。既然贵妃娘娘邀请,本王子便陪你耍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