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76)+番外
拇指松开,箭飞出。这一次没有弧线,没有偏转,箭杆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朔风在它面前像是忽然停息。
它直直地凿入靶心正中,将原本挤在一起的五支箭向四周震开,自己稳稳地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
箭杆犹在急颤,尾羽的白翎在风中簌簌抖动。
校场边缘一片寂静。
那几个说笑的妃嫔忘了合嘴,何安手中的拂尘掉在了地上,连叶昭仪端着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魏朝颜盯着那面靶心,目光从自己那三支品字形的白羽箭上缓缓移开,落在那支钉在最中心的北狄箭上。
那箭杆比中原的箭粗了一圈,箭镞是三棱锥形,镞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青铜色——这便是北狄骑兵的破甲箭,专门用来射穿中原步兵的鱼鳞甲。
五十步,朔风,粗箭,却射出了比她那三支精制白羽更准的落点。
她将手中的柘木角弓缓缓放下,转过身,面对着牧欺尘。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风将两人的袍角同时掀起来,绛紫色的骑射袍与月白色的粗布短褐在风中猎猎作响。
“北狄的箭,本宫见识了。”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牧欺尘将御弓垂下,以弓梢轻轻点了点地面。
“魏家的箭,我也见识了。”他的声音被风吹散,语气中并无嘲讽。
魏朝颜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芦棚下。
沈修凌依旧坐在那里,茶盏已端起来,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牧欺尘被风吹得通红的耳尖上。
叶昭仪正低声吩咐青禾去换热茶。何安已从地上将拂尘捡起来,正用袖口擦拭着拂尘柄上沾的沙土。
“本宫输了。”魏朝颜大大方方说道,“牧美人想要什么彩头?”
牧欺尘将御弓搁在肩头,歪着头想了想。
朔风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他将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截被风吹得通红泛紫的耳廓。
“长宁宫的箭靶,借我射几日。”他顿了顿,笑道,“御膳房的灶台太挤了。刘师傅说,长宁宫的院子大。”
魏朝颜怔住了。
她以为牧欺尘会要她在阖宫面前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或是要她交出长宁宫那架私置的箭靶,可他要的,却只是借她的院子射箭。
“就……这个?”
“就这个。”
牧欺尘将御弓从肩头取下来,低头看了看弓臂上那行细小的铭文——“镇北侯魏国忠,承安元年秋,献于御前”。
魏朝颜也看见了那行铭文。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当夜,牧欺尘的话便成了陛下口谕传进长宁宫。
何安去传话时,魏朝颜正立在院中那架箭靶前。
靶心上还钉着白日那六支箭——三支白羽,三支北狄破甲箭。
她将其中一支北狄箭拔出来,以指腹摩挲着箭镞上的三棱锥面。
青铜色的镞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镞身上錾刻着一行细小的北狄铭文,她一个字也认不得。
她将那支箭插回箭壶中,与自己的白羽箭并排放着。
“告诉牧美人。”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长宁宫的院子,明日辰时便空出来,灶台也可以搬一架来。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何安躬身听着。
“他射箭的时候,本宫要在旁边看。”
消息传回长乐宫时,牧欺尘正蹲在暖阁的地龙上,用一块麂皮擦拭那把御弓。
这弓原已还回去了,他却从沈修凌那里将弓又借了来,说要把弓弦重新紧一紧。
不过,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弓臂上那行铭文。
何安将魏朝颜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
牧欺尘擦拭弓臂的手微微一顿,麂皮在铭文上停了片刻,撇撇嘴。
“告诉她,辰时太早了。巳时。”
何安忍着笑应了,转身走到殿门处,又被叫住。
“等等,再告诉她,她的箭,后手太高了。压下半寸,能多射二十步。”
何安便也将这话一字不差地带到了长宁宫。
魏朝颜站在箭靶前,手中握着那支白羽箭,默然良久。
然后她将箭搭上弓弦,拉满。这一次,她的后手比白日压低了些。弓弦响处,白羽箭破夜而出,钉入前方的靶心,比白日的落点更深了半寸。
她垂下弓,望着靶心那支箭,唇角弯起。
“果真如此。”
与此同时,乾元殿的御案上摊开了一封加急军报。
军报是镇北侯魏国忠亲笔,字迹粗犷遒劲,墨迹被汗水洇湿过,几处笔画已微微模糊。
上面只有五行字——
臣魏国忠叩奏:杀虎沟水情已勘。北狄斥候马蹄印自上游入沟,顺流而下,至朔州城北三十里处折返。计其蹄印新旧,当在十月十二至十四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