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77)+番外
另,上游雪山融水今年较往年迟了半月,至今未至,沟中仅余数洼浅水,人马可涉。若北狄趁此间隙南下,朔州北面无险可守。
臣请调宣府镇精骑三千,移防朔州,以备不测。臣国忠,顿首。
沈修凌将军报放下,起身走到悬挂于御书房西壁的北境舆图前。
舆图上,杀虎沟被标成一条细细的蓝线,从西北向东南斜插而下,横亘在朔州以北。
蓝线旁以蝇头小楷标注着两个小字:秋涨。
他的目光从那两个字上移开,落在杀虎沟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那里只有一片空白的赭黄。
何安端着茶盏进来时,正看见他立在舆图前,右手食指正点在杀虎沟与草原交界处。
那里画着一座小山头,是杀虎沟上游的制高点,此山无名,图注仅三字——青狼坡。
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许久,随后移开,在青狼坡以北的空白处,缓缓画了一个圈。
窗外,池心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从北岸一直延伸到南岸,像一把锋利的刀,在这面银镜上划了一道。
缝隙中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月光照不进去,便什么也看不见。
长乐宫的暖阁中,牧欺尘已将御弓擦完了三遍,弓臂上那行铭文被他擦得微微发亮。
他将弓搁在膝上,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西北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那里的云层压得很低,如同一群沉默的骑兵,正在天边缓缓集结。
他握住那枚奔狼玉佩,拇指在狼腹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眉间的阴霾却愈来愈重。
第24章 将门虎女弓马争胜,贡子宽言冰炭初融(下)
承安二年十月二十六,朔风转烈。
寅时三刻,一骑快马自朔州方向驰入京城北门。
马背上的斥候满面血痂,甲胄缝隙间凝着紫黑色的冰碴,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沿着马缰滴落在结霜的官道上。
他怀中竹筒烙着三道赤色火漆——北境军情,六百里加急,拦路者死。
马蹄踏过朱雀长街时,铁掌与青石路面擦出一串火星,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撕开一道灼目的裂口。
乾元殿的灯火已亮了整夜。
沈修凌负手立于北境舆图之前,玄色龙袍被烛光映出一层冷冽的暗纹。何安三次上前添茶,三次看见茶盏纹丝未动。
御案上还摊着昨日魏国忠那封军报,“上游雪山融水今年较往年迟了半月”一句旁被朱笔圈了三重,圈痕一道比一道深,几乎将纸背划破。
殿外传来铁甲摩擦之声。
甲叶与甲叶相撞的声响,密集而急促,在廊道中碾压过来。
何安变了脸色。未经通传便直入乾元殿,来人的身份只有一种可能——兵部尚书。
来的是两个人。
兵部尚书孙承宗走在前面,绯色官袍的下摆沾着泥点,显是仓促间从府中驰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五旬的武官,身量不高却肩宽背厚,蓄一部花白短髯,颧骨处有一道旧刀疤自眉梢斜贯至耳根,将整张脸劈成两半——左半张是沉肃的武将威仪,右半张是一张面具。
牛皮面具边缘与皮肉贴合处磨出了暗红色的老茧,显是戴了许多年头。
此人姓萧,名继业。兰陵萧氏旁支出身,太后的堂侄,现任京畿大营统领,掌京城内外三万禁军。
他从未踏足过后宫,也从未在早朝之外与天子有过任何私下往来。此番寅时入宫,铁甲在身,这本身便是一道无声的战书。
孙承宗跪呈军报时手指微微发抖。竹筒的火漆已被破开,三张薄纸递到御案上。
第一张是魏国忠的第二封加急——北狄前锋已过杀虎沟,距朔州城不足百里。
第二张是宣府镇总兵的告急文书——北狄左翼骑兵绕过朔州直扑宣府,宣府告急。
第三张字迹潦草近乎狂乱,墨痕被水渍洇湿大片,是朔州知府赵崇义的手书。
沈修凌将第三张信纸拈起来。
信上只有两行字,每个字的笔画都在发抖:“臣赵崇义叩请圣安。朔州无险可守,臣当以死守之,然城中粮草仅支七日,援兵不至,则臣与朔州同殉。”
他将信纸放下,目光落在萧继业的面具上。半边牛皮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面具后的那只眼睛正直视着他。
那目光没有半分闪避,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坦然的审视。
萧继业抱拳行了军礼,铁甲铿锵一声。
“京畿大营三万禁军已集结完毕。臣请旨,是否移防北城,以防不测。”
防不测三个字,从萧继业口中说出来,与从孙承宗口中说出来,分量可截然不同。
萧继业是萧氏的人,他口中的“不测”,可不是北狄攻破朔州南下京畿,而是这座皇城内部的“不测”——天子若执意调兵北上、京畿空虚之时,便无人坐镇这座皇城;天子若将萧氏嫡系从京畿调走,三万禁军姓不姓沈便说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