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78)+番外
沈修凌思索片刻,没有回答。
他将三封军报并排铺在御案上,从魏国忠看到宣府总兵,从宣府总兵看到赵崇义。
孙承宗颤抖着微微抬目一瞥,浑身一僵。
沈修翎将赵崇义那封信拈起来,凑近烛火,信纸的边缘飞快卷曲、焦黄、燃烧。
火苗从信纸底部蹿起来,最后一个字在火焰中挣扎了一瞬,化为一小片灰烬,落在御案上,被穿殿而入的朔风吹散。
沈修凌松开手,灰烬纷纷扬扬落在萧继业的铁甲靴前。
“赵崇义的奏报,朕收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太液池冰面下的暗流,沉而冷,“传旨:朔州知府赵崇义,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一切职衔,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会审。朔州防务暂由镇北侯魏国忠全权署理。”
孙承宗猛然抬头,萧继业的右眼在面具后骤然收缩。
赵崇义是太后的人,是萧氏安插在朔州内部的棋子,可沈修翎当着萧继业的面,轻轻松松便将这颗棋子烧成了灰。
孙承宗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将要出口的话却被沈修凌下一个动作压回了胸腔。
沈修翎提起朱笔,在北境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朱砂从杀虎沟上游的青狼坡起笔,向东南斜切而下,穿过朔州城北,穿过宣府镇西,穿过一片标注着“萧氏马场”的草原,最后停在京畿以北的燕山隘口。
笔锋凌厉,入图三分。
“京畿大营拨出八千精骑,由此处入燕山,绕行北狄侧翼。魏国忠的主力从朔州正面迎击。两军会师于青狼坡。”
他搁下朱笔,转过身来,正对上萧继业那只面具后的右眼。
“萧统领,朕给你一个不测。”沈修翎冷冰冰盯着他,薄唇轻启,“你亲自带这八千精骑北上。打赢了,你就是大衍的功臣,兰陵萧氏的门楣上,朕亲手替你描金。打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萧继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铁甲的甲叶随之发出一声低微的摩擦,半边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额角那根骤然凸起的青筋。
孙承宗跪在地上,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正看见萧继业的右手在身侧缓缓握紧,铁护手与佩刀刀柄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萧继业会拔刀,或者至少会抗辩,但萧继业没有。他只将右拳抵在左胸前,铁甲铿锵一声,行了庄重的军礼。
“臣,领旨。”
四更天,消息传入后宫。
御膳房刘师傅的外甥在兵部当差,连夜送军粮时看见萧继业铁甲入宫,秋月便从刘师傅那儿听来了。
她回到长乐宫时,牧欺尘已醒了,正坐在床沿,手中攥着那枚奔狼玉佩。他只看了一眼秋月的脸色,便开始穿靴。
“美人是要去乾元殿?”
“嗯。”
靴带系紧,牧欺尘站起身,从案几上摸出那把御弓。
他将弓囊背在肩上,大步跨出殿门。朔风迎面扑来,将他领口的银狐风毛吹得根根竖起。
乾元殿外,孙承宗与萧继业刚刚退出来。
萧继业的铁甲在廊下映出冷冽的晨光,他的脚步沉稳,与牧欺尘擦肩而过时,面具后的右眼微微偏转,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刀从鞘中拔出半寸,又推了回去。
牧欺尘皱了皱眉,没有停步,背着御弓踏入乾元殿,恰看见沈修凌独自站在舆图前。
晨光从窗棂间涌入,将他的影子投在那条朱砂画就的进军路线上,从青狼坡到燕山隘口,整条红线穿过他的胸口。
御案上的灰烬已被朔风吹散大半,只剩一小片焦黑的纸角,粘在砚台边缘,上面依稀可辨半个字——“殉”。
沈修凌没有回头。
“你带来了魏家的弓?”声音沙哑得很,喉间像堵了层沙。
牧欺尘将弓囊解下,放在御案上。
“镇北侯的弓,得交到镇北侯的女儿手中。我约了皇后娘娘今日去长宁宫射箭,巳时。”他顿了顿,“陛下若得闲,来看吗。”
沈修凌转过身来,晨光将他的眉骨与鼻梁映出锋利的明暗交界,眼下的青痕比昨夜又深了一层。
他看着牧欺尘,目光移到他肩头——那里沾着一小片从廊下带进来的落叶,枯黄的银杏叶,被朔风撕去了半边。
沈修凌上前伸手将那片残叶拈去,指尖在他肩头停了一瞬。
“巳时朕便去。”
·
巳时正刻,长宁宫的箭靶前,魏朝颜已射完了今日的三十箭。
靶心上钉着一簇白羽,比昨日的落点又密集了几分,后手压低半寸后,箭的稳定性果然增加了。
她将弓垂下,望着自己的手。虎口被弓弦磨出一道浅红的印子,不深,却隐隐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