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79)+番外
她的虎口有层薄茧,是多年拉弓留下的,比起寻常大家闺秀,魏家的女儿,自幼便以弓马为课。父亲说过,茧子厚了,箭便稳了。
宫门处忽地传来脚步声。
牧欺尘走在最前,背着那把御弓,月白色的袍角被朔风吹得翻卷。
沈修凌与他并肩,未着龙袍,换了一身玄色窄袖便服。
叶昭仪落后半步,怀中抱着一只素银手炉,青禾跟在后面,捧着一个长条锦盒。
魏朝颜将弓垂下,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这还是她禁足以来第一次给沈修翎行礼。
沈修凌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平身。”
牧欺尘已将御弓从囊中取出。他走到箭靶前,却没有搭箭,而是转过身,将弓递向魏朝颜。
“这把弓,你认得。”
魏朝颜没有接。
她当然认得。柘木胎,牛筋弦,弓梢包墨玉,弓臂上刻着“镇北侯魏国忠,承安元年秋,献于御前”。
这把弓是她父亲亲手制作的。承安元年秋,今上登基,镇北侯府献弓为贺。父亲在弓臂上刻下那行字时,她立在旁边磨墨,墨是徽州松烟,父亲说,这松烟墨千年不褪。
“陛下将此弓赐给了牧美人?”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牧欺尘摇了摇头。
“这弓是我借的。”
他将弓塞进魏朝颜手中,“借了,便要还。陛下说了,今日便把弓还给你。”
魏朝颜的手指触到弓臂上那行铭文,松烟墨刻的笔画,指腹抚过去,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如昨。
她的虎口抵在弓把上,掌心握住弓臂,分量与她惯用的那把柘木弓几乎一模一样——不,就是一模一样。父亲当年制作此弓时,一定比着她的手掌定过弓把的粗细。
叶昭仪走上前来,将那只长条锦盒递到魏朝颜面前。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副全新的弓弦——牛筋绞制,绞得又紧又匀,弦身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是本宫托人从北境寻来的。北狄的牛筋弦,比中原的要韧三分。”
魏朝颜低着头,手指握紧弓臂。朔风将她的袍角掀起来,在风中猎猎。
她没有抬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臣妾,谢陛下,谢皇后娘娘赏赐。”
牧欺尘拍了拍她的肩,从箭壶中抽出三支北狄破甲箭,递到她手边。
“试试。后手压低半寸,你昨日已会了。”
魏朝颜接过箭。她的手指触到箭杆上那行錾刻的北狄铭文,竟奇异般顺眼许多。
第一箭,弓弦响。破甲箭破风而出,钉入靶心。
箭镞入木的声响比昨日更深,更沉,就像一只拳头擂在城门上。
第二箭紧追而至,钉在第一支箭尾,将前箭的箭杆从正中劈开。箭杆炸裂,碎翎在空中纷纷扬扬。
第三箭她没有射向靶心,而是忽然转身,弓梢斜指长宁宫的院墙,那院墙顶上蹲着一只石雕的脊兽,狻猊,昂首张口,做咆哮状。
箭矢离弦时带着一声尖锐的啸鸣,箭镞凿入狻猊口中,贯穿下颌,从后颈透出,石屑纷飞。
狻猊的头颅被这一箭钉穿,裂纹从下颌蔓延至额顶,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石像的喉咙里正正卡着那支箭,箭尾在风中急颤。
魏朝颜垂下弓,虎口那层薄茧被弓弦磨得更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望向牧欺尘。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魏家的箭,不射自己人。”声音被朔风吹散,只有近在咫尺的几人听清。
沈修凌立在廊下,目光从那只被射穿下颌的石狻猊上移开,落在魏朝颜面上。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在日后的大理寺卷宗中,被记录为:
承安二年十月二十六,上幸长宁宫,观魏氏射。是日,解魏氏禁足。
解禁足,复贵妃位。便是当天下午便到内务府的明旨,旨意上还附了一行小字——“魏氏弓马娴熟,着其协理京畿大营军马调训事宜。”
京畿大营的八千精骑即将北上,领兵者是萧继业。魏国忠的女儿,被天子亲手放在了萧继业的马厩里。
萧继业当日在兵部接到这道旨意时,将圣旨在掌心中攥了许久。牛皮面具边缘与皮肉贴合处,沁出了一层汗珠。
午时,凤仪宫。
叶昭仪将那只射裂的石狻猊碎片让人收了来,盛在一只粗陶盘中,碎片上还沾着破甲箭的残翎。
她以银镊夹起一片,对着日光端详。
这石料是普通的青石,不是什么名贵材质,雕工也粗疏,大约是建宫时匠人随手凿的。
她将碎片放回盘中,从药匣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盒子。盒中是以三七、血竭、没药调制的金疮药膏,专治虎口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