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86)+番外
萧继业在坡顶望见西侧扬起的那片黄尘时,面具后的右眼微微眯起。
他终于等到了。
他等的不是北狄的迂回包抄。他等的是魏国忠。
青狼坡北麓的碎石坡下,一面玄底金龙的旗帜忽然从晨雾中刺出来。
旗杆斜指天际,旗面被朔风扯得笔直,旗角抽打着空气发出鞭子般的脆响。旗下一员老将,花白长髯,手中提着一柄加长陌刀,刀柄长六尺,刀刃长三尺。
镇北侯魏国忠。
他的身后是三千宣府精骑。三千人,三千匹马,马蹄上裹的不是布,是北狄骑兵的马尾毛——以敌之鬃,裹己之蹄。三千精骑从北狄迂回部队的侧后方楔入,如同一把尖刀切入肋骨与肋骨之间的缝隙。
魏国忠的陌刀第一个落下。
他的刀刃从一名北狄百夫长的左肩切入,从右肋穿出。六尺刀柄加上三尺刀刃,杠杆之下,人体像一根枯枝般被斜斜劈成两半,上半截身体从马背上滑落时,手还攥着缰绳。
战马拖着那半截尸身狂奔出数十步,才将那截手臂从缰绳上甩脱。陌刀再次举起时刀刃上已挂了一层血沫,在朔风中迅速冷却,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冰。冰层被下一次挥刀震碎,碎片四溅,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
午时,北狄的左翼骑兵开始溃退。阵型尚未被冲散,马匹已先一步崩溃。
北狄马耐寒耐劳,却怕一样东西——那就是中原的陌刀。
魏国忠的三千陌刀手排成三列横队,刀锋如林,层层推进。
北狄战马从未见过这样的刀阵,冲到阵前便惊嘶人立,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落地的北狄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第二排陌刀已从马蹄间横扫过来,刀刃贴着冻土削过,将人的脚踝齐齐切断。
断足者在地上爬行,手指抠进冻土,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第三排陌刀落下时,他们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未时三刻,青狼坡顶的狼头大纛被萧继业亲手砍断。
这纛杆是铁力木的,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他连砍三刀,第三刀时刀身崩断,半截断刀旋转着飞出去,钉入一名北狄亲卫的眼窝。那刀尖从后脑透出,将铁盔顶起一个尖锐的凸起。
萧继业弃刀,双手抱住纛杆,以膝顶杆身,全身发力。铁力木纛杆从根部断裂,木屑纷飞。狼头大纛轰然倒下,纛顶的青铜狼头砸在冻土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尺余深的坑。
北狄全线溃退。
残兵向西北方向的草原深处奔逃。魏国忠要追,被萧继业横马拦住。
“不必追了。”面具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他的右眼越过溃逃的北狄残兵,落在草原尽头那一线灰黄色的天际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朔风吹得翻滚的枯草,和枯草尽头那片沉默的天。
但他在面具后凝视了许久,久到连魏国忠的陌刀刀柄都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他在看。”萧继业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低得只有魏国忠能听见。
魏国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草原尽头,枯草连天。他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愿意相信。因为萧继业的右眼从不出错。
十一月初六,青狼坡大捷的军报传入京城。满城沸腾。
朱雀长街两侧的茶楼酒肆中,说书先生已将这场战事编成了话本——“萧统领刀劈狼头纛,魏镇北陌刀斩千骑”。
听客们拍案叫绝,将铜钱雨点般掷上台。却没有人注意到,在茶楼最角落的雅间里,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正以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一幅舆图。
这舆图的中心不是青狼坡,而是京城。他画完最后一笔,以袖拂去水渍,起身离去。桌面上只留下一滩将干未干的水痕,隐约可辨九座城门的位置。
此人姓韩,名仲平。废太子沈修齐的幕宾。承安元年案发后下落不明,今日在京城最热闹的茶楼中,用一盏茶的时间便画完了京城九门布防图。
他走出茶楼时与一个面生的年轻公子擦肩而过。那公子眉间有一点极淡的朱砂痣,穿一身月白长衫,手执折扇,步履从容。
韩仲平没有看他,年轻公子也没有回头。两人一触即分。在韩仲平转过街角消失不见后,年轻公子将折扇一合,扇柄在掌心轻轻敲了三下。
一长两短。
当夜,缀霞宫。
德妃将那只刻着“陈”字的青瓷瓶从佛龛边沿取下来,以绢帕蘸着桂花清露,缓缓擦拭瓶身。周姑姑立在门边,低眉垂首。
“韩仲平走出茶楼后,去了萧氏城南老宅。萧少夫人在后门接的他。谈了约莫半个时辰,韩仲平从侧门离开,萧少夫人送到门口,左手的戒指又戴上了。”周姑姑顿了顿,“还是那只鸽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