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物(146)
银锦嗤笑道:“那妖道要啖尽十方内丹精魄,自然要取猎诸多妖物,建这样一个地方囚放猎物,也没甚么出奇。”
李镜见他夷然自若,浑无悲怜之意,一时之间竟接不下去话。
正就此时,地上人发出一阵嘶嘶痛哮之声。
李镜见它尚有一丝气息,不暇细想,忙跪下身来,两指拈诀,朝他上腹一点,想探其丹脉气海。不料此物皮肉早已软烂,犹如熟柿,手指略一使力,竟陷下两寸。李镜心中陡升一股恶感,忙又生生捺住,将法气缓递而出,看可否将人支应得活。可法气在那人丹脉内周游一转,竟找不到一个盘留之处。李镜不甘,又连走三转,送出的灵气皆如泥牛入海,一丝不回,便知这人丹脉、灵海尽皆毁废,已回天乏术了。
银锦抱臂立在一旁闲看,见李镜神色暗淡,已猜着七八分,却明知故问:“救得住么?”
李镜怃然立起身,微微摇头道:“内丹尽碎,八脉俱毁;精魄不聚,法气难存。这已是枯骨之馀,救不住了。”说完这话,那物又作恶吟,听起来苦痛已极。李镜救它不得,又留它不住,正自为难,旁边银锦却发话:“让开,我来罢。”
话音刚落,白光就在李镜眼前一闪!
李镜大惊,急身后跃,眼见银锦一剑刺过那物心腑,剑身贯骨达背,直钉入地砖三寸!紧接着气劲一送,剑发锋鸣,轰然一响,已把其内丹、血脉震得散碎,眨眼之间,血霰纷纷扬扬,落得一地都是。
银锦以罡气护住身周,二人衣发滴血不沾,李镜却陡然色变,喝问:“你做甚么!”
银锦侧目瞧他一眼,满脸惑色说:“我能做甚么?既然救不住,送一程不就得了?”他生来寡情,此刻更无半分怜惜同情之意,他见李镜心有余悸,反倒觉得好笑,说道:“湖君曾说过,我不滞于物,小太子却太拘于情。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李镜愠道:“甚么叫我太拘于情?”
银锦嗤笑道:“难道不是?小太子在东海勾月殿,见了湖君一眼,话也不曾说上一句,便将湖君放在心上反复念想,这难道不是太拘于情?”
李镜怔了一怔,愕然道:“他……他连这些话都与你说?”银锦笑道:“何止这些?我知道的还更多些呢。小太子与湖君的事,不论旧的新的,但凡你问得出,我便无有答不上的。”
李镜一听,更是震骇。
他虽知东唐君为了将银锦养得与自己相似,必然告知他许多自己的心事喜好,却不承望连这些年少幽怀、爱念私情,也全让银锦知晓。一思及此,李镜心又凉去半截。
银锦却再不多言,一抬腿,从那狼妖身上跨将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李镜见地上人物,于心不忍,从袖出掏出一方巾帕,覆其面目,方出石室。
◇
且说李、银二人探阵问路,伏廷则在石台巡看,细观阵中动静。
他目光追着李镜二人踪迹而走。
二人向东,他亦趋东;二人投南,他亦往南。他在云台上,顺着二人走势,也跟着徐徐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每见二人去路转变,他便以青锋剑尖于所立之处猛力一撴,在地上凿出一小块凹痕。二人约么走了三刻,这镇台八方已到满布凿痕。
卢绾和白眠皆不明所以,便问:“这是甚么?”
伏廷道:“他们走到哪个地方会触动游墙、廊道动转,必是有机巧所在。这所记便是那八方机巧地大概方位。”
白眠欲待往细里问,但见伏廷定神看阵,口中含词,知他在覆勘阵数,推步候验,又恐搅扰了他,便不言语。
待李、银二人走至四十来转,伏廷已粗略勘知机巧的动转结构,如此这般,又盯着阵数验算,算得无一丝出入,才抛剑道:“如此可也。”
卢绾走近来问:“入阵路数可知了?”
伏廷点了点头,念出记词道:“一转乾天幸生,二转坤地圄囹,三转兑泽入彀,四转离火回明,五转坎水归墟,六转巽风残零,七转艮山化凶,八转震雷逢迎。”
卢绾心知一般阵数繁杂难记,过目易忘,善用阵之人,大多都有一套自己惯熟易用的口头记词,以便突遇机转,可即时编作口诀,避免弭忘。他见伏廷八句念停,不由皱眉说:“我看他们于中走动,阵势甚是复杂多变,这万千石窟石道,难道就这八句话便可通达?”
伏廷微微笑道:“天地万物的动转常律,追寻到底,实则也就一个要理通达,何况区区阵数?”卢绾闻言,深觉有理。
白眠催道:“既然转数都知道了,快快下去接应他们,免得横生枝节。”
伏廷点头同意,便立石台边向李、银二人传声叫唤:“二位稍待!这阵数已有计较,待我们下来接应!”话声落尽,白眠便先行一步,掠身飞至对面石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