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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破案呢(193)

作者:槡嗓哒 阅读记录

骨灰盒是深褐色的,木头的,和张明从翠屏山公墓管理处取出来的那个一样大,一样重。白鸢抱着它从殡仪馆走到公交车站,走了十几分钟。

她的手没有抖,但她的嘴唇在抖。她把嘴唇咬住了,咬得很紧,咬出一道白印。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

旁边的乘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骨灰盒,把目光移开了。没有人问她抱着什么,没有人问她去哪里。白鸢看着窗外,树一

棵一棵地往后退,房子一栋一栋地往后退。阳光从车窗涌进来,落在骨灰盒上,木头反着暗沉沉的、很旧很旧的光。她在那片光里坐了很久,久到树不退了,房子不退了,车停了。翠屏山到了。

江余站在山脚下,沈渡站在他旁边。白鸢从车上下来,抱着骨灰盒,走到他们面前。

“你来了。”江余说。

“嗯。”

“我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拿。”白鸢把骨灰盒抱紧了一点,手指抠着木头的边缘,指节泛白。“他等了我二十六年,最后这一程,我送他。”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白鸢走在前面,江余和沈渡走在后面。石阶很陡,白鸢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下。她没有让任何人扶,没有让任何人替她抱那个盒子。她抱着他,像他当年抱着温凝的戒指一样。他抱了二十六年,她只抱这一会儿。一会儿就够了。

翠屏山公墓到了。温凝的碑前那束新鲜的鸢尾花已经被保洁收走了,只剩下一小片紫色的花瓣落在碑座上。白鸢把骨灰盒放在碑旁边,没有打开。

周志远不葬在这里。他不要葬在这里,他不要碑,不要名字,不要任何让人记住他的东西。他活了六十多年,替别人活了大半辈子。最后这几年他想替自己活,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了。他只会擦碑、浇水、种树。

他做了一辈子,做到死。白鸢把他的骨灰撒在了一棵树下,和温凝的树不是同一棵,是另一棵,在山坡的另一面,面朝东边,每天早上第一个看到太阳。

他喜欢太阳。温凝死的那天晚上没有太阳,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眼睛被刺痛了,流了泪。不是哭,是被光照的。

江余站在树下,看着白鸢把骨灰一把一把地撒在树根上。骨灰是灰白色的,很细,很轻,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雪。雪落在树根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白鸢把最后一把骨灰撒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擦眼泪。她的眼睛是干的。她哭了很多年,哭到眼泪干了。

干了的眼睛不会再流泪,但会疼。疼的时候她会闭上眼睛,闭上眼就看到温静的脸,温凝的脸,周志远的脸。所有的人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她一闭眼就看到他们。

她闭上眼了。站了很久,久到风把那棵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久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件深灰色的棉布衬衫上。衬衫是周志远的,她穿着它来送他。他穿着它活了二十六年,她穿着它送他最后一程。

白鸢睁开眼睛,转过身,面朝江余。

“江队长,周志远的案子,结了。”她的声音沙哑,但没有抖。“他欠温凝的,还了。温凝欠他的,也还了。他们两清了。两清了就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

江余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阳光,有树影,有风。没有泪。

“白鸢,你以后住哪?”

白鸢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衬衫,袖口的线头。

“住他的房子。他在翠屏山脚下有一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有水,盖着盖子。他走之前烧了水,想煮粥。没有煮成。他走了,水凉了。我回去把水烧开,煮粥。”

白鸢走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布衬衫,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得很慢,没有回头。

江余站在树下,沈渡站在他旁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渡。”

“嗯。”

“周志远的案子,归档吧。”

沈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江余跟在后面。

翠屏山的风从南边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初夏的湿气。

车子驶出翠屏山,驶入主路,驶过花店门口。花店开着门,老板正在往桶里插花,今天的桶里全是白色的花,很大,很白,像一朵一朵被固定在枝头上的、不会融化的雪。

东城分局的灯还亮着。江余坐下来,翻开案卷,周志远的名字在上面。他用笔在“案件状态”那一栏写了一个字——“结”。不是结了,是有人替他还了。还了,就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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