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破案呢(200)
他认不出他了。他需要他认出他,所以他把苏念杀了,放在那里,用苏念的手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第七个”。林深看到就会知道。
林深在来东城的路上。
江余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响了一声。他把那朵鸢尾花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紫色的,很香,香得有些过头,像一个人在用力地呼吸,想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再也不吐出来。
“赵小刀,调翠屏路周边所有的监控。从案发前一周开始查,任何可疑的人员、车辆都不要放过。”
赵小刀已经拿起电话了。
江余转身,朝门口走去。沈渡跟在后面。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
翠屏山脚下的风比城里大。从山坳口灌进来,把周志远那间屋子的门吹得砰砰响。白鸢不在家,灶台上的锅洗了,扣在碗架上。
碗是白瓷的,三个,并排扣着,像三个很小的、不会动的、白色的馒头。床上的被子叠了,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和沈渡叠的一样。她在学他,不是故意学的,是看多了,手自然会了。
江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沈渡站在他身后。门没有锁,不需要钥匙。但他没有推,他在等。等白鸢回来。白鸢从山上下来的。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布衬衫,布鞋上沾满了泥。
她的头发散了,被风吹得满脸都是。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野菜,翠屏山上长的。她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挖,挖了很久,挖到塑料袋装不下了,才站起来,下山。
她看到江余和沈渡,没有惊讶。
“进来吧。野菜煮粥好吃。”
白鸢进了屋,把野菜倒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野菜上,泥被冲掉了,叶子绿了。
“温静出来了。”白鸢没有回头,声音被水声盖住了,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来过了。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醒了,看到她的影子。影子投在窗户上,和二十六年前一样。她没有老。影子不会老。”
江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白鸢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在洗菜。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红。
“她说什么了?”
白鸢把水关了。野菜放在案板上,她拿起刀,切下去。刀很钝,切不断。她切了很多下,一下一下的,很慢。
“她说——‘姐,对不起。’”
白鸢的眼泪滴在野菜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切。
“她说她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她怕看到我,怕看到我会想起温凝。温凝死了,她活着。她活着,温凝死了。她不知道怎么活。她在地下活了二十六年,和温凝在一起。温凝在土里,她在土外面。
她写了那么多信,每一封都是写给温凝的。温凝看不到,她替她看。她看了二十六年,看完了。她出来了。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来找我,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白鸢把刀放下了。野菜切得很碎,大大小小的,不整齐。
“你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江余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出那间屋子。沈渡跟在后面。
翠屏山的石阶还是那些石阶,湿漉漉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们走得很慢,不急。
温凝的碑前没有花,没有纸条,没有铁皮盒子。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树下。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不是全白,是一缕一缕的,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白色的颜料,一笔一笔地画上去的。
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眶很深。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和温凝一样,和温鸢一样,和温静一样。
她看着江余。
江余看着她。
“你是温静。”江余说。
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江余手心里。一把钥匙,铜的,生了绿锈。和翠屏山公墓管理处11号寄存柜的钥匙不一样,这把更大,齿纹更复杂。
钥匙的尾端挂着一个塑料牌,牌上写着一个地址,不是东城的,是临川的。临川,永安路,23号。于某被勒死的地方。周志远杀了于某的地方。温远山背了二十六年罪的地方。那把钥匙能打开那扇门。门后面有温静藏了二十六年的东西。
江余攥着那把钥匙,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这是什么?”
温静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旷日持久的、已经烧成了灰烬的平静。
“苏念的尸体。”温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她不是第七个。她是第一个。前面六个还没有死。她们在地下,在永安路23号的地下。我挖了二十六年,挖不动了。你替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