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里带着点催促，又带着点笑意，是路平听了二十多年的、熟悉到骨子里的调子。

路平猛地抬起头。

他几乎是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向厨房。

腿是软的，心跳是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回响：

怎么可能，难道真的——

厨房里，路妈正把炒好的菜从锅里倒进盘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路平站在厨房门口，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轮廓。

围裙还是那条碎花的，袖口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意扎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脖颈上。

“妈。”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妈，我爸上厕所呢。”

小孩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

路平闻声转头。

小时候的路平蹦蹦哒地跑过来，端起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然后又跑回去端第二盘。

“还挺聪明啊，给肚子腾地方去了。”路妈笑着说。

小路平仰起脸，嘿嘿笑了几声，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妈……”

路平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正弯腰摆碗筷的女人。

他的指尖却穿过她的肩膀。

什么都没有碰到。

路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另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悬空的手。

邪神有力地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指。

“这里是过去，我们现在是看客，和他们不在同一维度。”

邪神清楚，既然对方当初选择了自杀，说明他对那个世界的留恋已经所剩无几了。

如果要带他回去，就要让他看到最想看的、最愿意为之停留的时光。

祂的能力不包含时间，特地找上时间之神，请祂帮忙，找到这个世界过去的时间长河，来到路平小时候。

路平的身体开始颤抖，起初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抖得几乎站不住。

他咬紧牙关，拼命想忍住，但喉咙里还是泄出了细微的呜咽声。

“今天吃什么啊？”

路爸的声音从厕所方向传来，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顺手摸了摸小路平的脑袋。

“宫保鸡丁，西红柿炒鸡蛋。”

“真好啊，看着就好吃。”路爸拿起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菜，“闻着就香，比饭店里的都好。”

“那肯定的啊！”小路平在旁边大声帮腔，小脸上满是骄傲，“我妈做饭最好吃了！”

路妈被这父子俩一唱一和逗得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快吃吧。”

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方桌前，筷子起落，碗碟轻响。

路爸给路妈夹了一筷子菜，路妈给小路平擦掉嘴角的饭粒，小路平吃得满嘴是油，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人间烟火气，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充盈着。

热闹，快乐，温暖。

是稀疏平常的一天。

也是路平拼命想要记住、却终究还是渐渐模糊的每一天。

路平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餐桌旁边，站在那三个人中间。

“爸，妈，”他轻声说，“你们能看见我吗？”

没有人抬头。

他们的目光穿过路平的身体，落在彼此身上，落在那盘快要见底的菜上。

路爸路妈怎么可能看到不在同一维度的路平，继续欢声笑语地吃饭。

路平退后一步又一步。

最后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没有起来，就那么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三个人。

从天亮到天黑。

他看了很久很久。

看路爸吃完饭抹着嘴去刷碗，看路妈哼着不成调的歌擦桌子，看小路平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啃得全是牙印。

看他们拌嘴，看他们笑，看他们挤在电视前看八点档的连续剧。

一刻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搭上了路平的肩膀。

他看得太入迷，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一哆嗦。

转过头，发现是邪神弯着腰在他身边，那双宝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路平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

他紧紧地握住了邪神的手。

邪神嘴角抽动了一瞬，掏出卫生纸，擦净对方早已泪流满面的脸。

“别哭了，你还有我。”

邪神宽大的手掌轻抚着青年的后脑勺，脸上满是温柔和安慰。

路平空洞的灵魂疯狂祈求着这份温暖，下意识得抱住了对方，大口的呼吸。

视线转回美满的三人身上。

“神，我们走吧。”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沉溺进去。

沉溺在这个回不去的时光里，沉溺在那些再也抓不住的笑容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