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荆棘(126)CP,番外
时廷桢语调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遇见你的时候……我确实自卑过,想向你靠近,用水试图把身上的泥巴洗干净,但水本身都是脏的,又怎么能洗得干净一身泥呢。”
“所以你就自己一个人背着这身脏,打算和另一个脏人一直这么烂下去?”褚晨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
“这是我的事,我的选择。”
时廷桢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钥匙:“所以,褚大律师,可以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了吗?”
说完,他没再看褚晨苍白如纸的脸和眼中破碎的神色,用钥匙打开门,进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门外才终于传来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的、下楼离开的脚步声。
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时廷桢闭上眼睛,顺着门板,一点点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杨慧和时多权面前,他是不成器的儿子。
在时静面前,他是背负一切的大哥。
在学校和村人面前,他是避之不及的精神病。
终于,在褚晨面前,他成了彻头彻尾的烂人。
他唯独不是他自己。
他忘了自己是谁。
钟表的时针走过零点,15号,小年了。
时廷桢恍惚一瞬,想起来,又该给杨慧烧纸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杨慧是09年的小年走的,下游洗衣服的人发现了她的尸体。
那年河水很冷,腊月的风像刀子。
没等到艾滋显出杀意,抑郁先像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侵蚀了她的生路。
尽管当时火葬的政府规定已经全面推行,但杨慧信佛,觉得身体是修行的载体,必须入土,她生前不止一次说过,死了要埋进家旁边的山坡,看得见家。
殓进棺木入土,是他最后干的,唯一一件符合杨慧心意的事。
可惜就算是这件,他也没干好。
葬了没多久,公安和民政找上门来,态度强硬,说移风易俗,要把死人从坟里刨出来烧掉。
村支书看着他从小长大,也因为先前血检的事,对他一直抱有愧意,老头儿赔着笑脸,散着廉价的香烟,费尽心思摆了一桌酒。
酒过三巡,话就好说了。
最后,他们烧掉了杨慧的几件旧衣服,掩人耳目,总算把这事对付了过去。
事后,村支书拍着他的肩,混着酒气的叹息喷在他脸上:“小时啊,别怪叔多嘴。这地方……容不下你了。好好读书,考出去,外面的天地宽,没人认识你,没人管你这点事,总有你出人头地的一天……”
时廷桢靠着冰冷的门板,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眼底满是自嘲。
出人头地,这话现在听来是那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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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突发
褚晨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他说服自己留下的理由听起来合理:同事手头一个案子的取证工作,恰好涉及省城一家关联企业。
原本不是他的事,但那位同事之前帮他处理过一个棘手的跨境文件,欠着人情。现在他“恰好”在这里,顺手把这边关联企业的工商信息调取、核实一下,算是还个人情,也省得同事再跑一趟。
合伙人那边自然没有异议,他本来就是圈里出了名的工作狂,为了案子辗转几个城市是常事,哪怕休假也不会真的完全放手工作。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个理由是多么刻意。
褚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如今这座城市于他而言已经完全陌生,甚至不如大洋彼岸的美国来得熟悉。
一中的门换了,换成气派崭新的电动伸缩门,透过缝隙望去,能看见里面的教学楼,应该是重新粉刷过,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干净,却也格外冷淡。
靠街道的楼里面隐隐听得到读书声,多半是高三在上课。
按照岳川一中多年的惯例,高三要补课到除夕前一天。
再往远,是操场中间的主席台。
那里似乎也修缮过,但基本的轮廓没变,灰扑扑的,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他的人生,在那里被斩成两半。
褚晨又绕到学校后面。
银杏大道还在,只是时节不对,腊月的寒风将满树金黄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遒劲的枝杈,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
地上还有枯叶没来得及清扫,被来往行人踩踏成腐烂的、深褐色污泥一样的东西。
不对的何止是时节。
褚晨沿着银杏大道一路走,努力想记起当初发生的一切,然而隔了太远的重洋与时光,再怎么回忆,也不过是一张张褪色的旧相片。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留下,明明时廷桢已经承认了所有,也做出了选择,他再纠缠,无异于对自己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