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荆棘(142)CP,番外
他要了个钟点房,带着褚晨一前一后走进房间。
褚晨反手关上门,开了空调,坐在沙发上,时廷桢则站在窗前,点了根烟,外面灰白的天光透进来,空气有些闷浊。
空调的热风渐渐弥漫开来,房间里只剩下低鸣的风声和两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褚晨耐心地等着。
片刻后,时廷桢开口。
“2006年,我爸查出尘肺,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三期,属于晚期了。那时候,我上初二。”
“我妈一边问村里借钱,一边跟他们老板吵着打官司,要工伤赔偿,但是因为没有合同和医保,工人流动性又大,一分钱都没要到,反而因为诉讼和找律师,还花了不少钱。到十月,我初三上学期的时候,家底就耗空了。”
“我退了学,在镇上一家砖厂打工,我们学校支教老师看不下去,给我申请了保留学籍,周末给我补课,我才参加了中考。”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面对褚晨。
“陆博新,就是我初中的支教老师。”
褚晨一时愣怔。
时廷桢笑了笑:“他那时候也只是个大学生,因为支教保研,才来我们这当的老师。”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我继续念书,她一个人打三份工,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后来是看着政府慰问,给了三万块钱,我又保证上学绝对不会花家里的钱,她才勉强同意。”
“就这样,她拿着钱继续带我爸去大医院看病,我跟你上了同一所高中,后来还认识了你。”
说到这,时廷桢的表情微微柔和了下来,似是回忆起了漫长黑暗里仅有的快乐时光。
“但没多久,我爸病情就恶化了。”
“医院说必须做换肺手术,要几十万,我们实在掏不出来,”他低下头,“好像就是我英语竞赛省赛的那天吧,我妈发来消息,说不治了。”
褚晨瞪大眼睛。
他当然记得那天。
时廷桢回来后异常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那顿名为庆祝,实为安慰的饭,那捧极具讽刺的花,那场结束后自以为是生理性反应的眼泪。
他对此却一无所知,连安慰都没触及对方真正在意的关键。
“后来,我妈把大部分剩的钱都转给了我,不用再那么拼命打工,我的确轻松了一段时间,直到我们的事被发现。”
“我当时的确是……”时廷桢顿了顿,说得有点艰难,“懦弱了。”
维系一段亲密关系没有想象中来得那么容易,他们中间隔着世俗偏见垒起的山,隔着现实贫瘠汇成的海,就算再怎么坚定要陪对方走下去,也在某些时刻,亲眼目睹着爱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就像杨慧,虽然她这一路带着时多权求医问药,似乎毫无怨言,但他也亲眼见过,杨慧情绪失控,发疯似的伏在时多权床前一下一下捶床,一边哭,嘴里一边埋怨,说这明明都是他的命,凭什么要自己来承担。
那是他看到过的,爱情最后的样子。
时廷桢把烟按熄,触到烟灰缸里薄薄的水渍,发出一声细短的滋响。
“但我心里并不是完全放弃,我知道我那时候是没能力,没办法带给你你想要的生活,所以一直想着,如果能再变强一点,也许就配得上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剖心的坦诚:“所以我拼命学习,想考北京的大学,挣到钱,就有机会摆脱这些无奈,可能……可能还会再遇见你。”
“我没再去外面上班,钱也越花越少。学校的贫困补助停了,我爸手术又失败了,还没到高考,手里只剩三千块钱。”
时廷桢转过来,面对褚晨,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我一直说的都是真话,拆迁那时候,我就是想多要点钱。”
一纸拆迁文件,令整个永宁村为之沸腾,穷了太久,所有人都开始做因房暴富的大梦。
有人临时乱搭乱建,一层的小平房变成三四层的土楼,猪圈都扩了一圈,有人假离婚,原来五十多户人家,突然间变成一百多户。
永宁村变得一片混乱。
“五月中旬,小静给我打电话,说村里不签字的人太多了,拆迁队没办法,上面又把时间压得很紧,听人私下里说,是想赶一个什么黄道吉日。后来,他们开始半夜砸墙,不定时断水,我担心她,就跟学校请假回去复习,临到看考场前一天才走。”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没想到,他们能放火……”
时廷桢的话像浓稠的酸液,缓缓渗进褚晨心里,蚀开一片钝痛。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没用。”时廷桢摇头。
他回去后,确实经常在半夜听见屋外有响动,有时候能发现那些人,有时候发现不了,不是没报过警,但等他们绕过来一圈的功夫,那些人早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