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之外(73)CP
裴问川缓缓直起身,左脸红肿,嘴角带着血丝,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刚才更空茫了些。他默默退到正堂一侧的阴影里,像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李钊很快被引了进来,手里果然提着两瓶包装考究的老酒。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目光在正堂里一扫,掠过主位上脸色尚未完全恢复的裴荣远,掠过一旁神色略显不自然的裴寻芳,最后,在阴影里的裴问川脸上那清晰的掌印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容不变。
“裴叔,打扰了。正好得了几瓶有些年头的,想着您老懂行,拿来请您品鉴品鉴。” 李钊将酒递给迎上来的裴寻芳,语气熟稔。
“李总太客气了!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啊!” 裴荣远连忙上前,脸上的笑容热络得近乎夸张,仿佛刚才的雷霆震怒从未发生。他小心地揣度着李钊的来意,是沈衡授意?还是这位“内戚”自己有什么想法?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重要的线。
“正好,正准备开饭。李总若不嫌弃,一起用个便饭?问川也刚回来。” 裴荣远说着,目光警告地瞥了裴问川一眼。
裴问川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红肿的指印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他对李钊微微颔首,声音有些低哑:“李总。”
李钊看着他,笑容依旧,仿佛没看见他脸上的伤,语气和煦:“裴总也在,正好。最近为了迪拜项目辛苦了,看着清减了些。沈总那边,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啊。”
这话听在裴荣远耳中,更像是某种暗示,心头那点因为李钊突然到来而升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又膨胀了几分。他连忙招呼着入席。
宴席设在小花厅。菜色精致,酒是李钊带来的“好酒”。席间,裴荣远极力奉承,话题绕着迪拜项目和北城最近的动向打转,试探着李钊的口风。李钊说话滴水不漏,只谈风月,偶尔提及几句“现在的年轻人担子重”、“机会多但风险也大”,又看似无意地提到“有些老牌子,底子还是厚的,就是需要点新活水来盘一盘”。
裴荣远听得心头发热,觉得李钊句句都在点他,越发殷勤劝酒,话里话外开始暗示裴家目前的“困难”和对“新机会”的渴望,甚至隐晦地提到了裴寻芳“也想做点事”。
裴问川坐在下首,沉默地吃着东西。左脸肿胀疼痛,食物难以下咽。他听着父亲那些几乎明示的乞怜,看李钊脸上那无懈可击的、仿佛真心在为你考虑的笑容,心底涌起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他太清楚李钊是什么人,也太清楚他嘴里所谓的“新活水”和“盘一盘”意味着什么。那不过是更高明的收割,是给裴家本就脆弱的债务链条,加上最后一根致命的稻草。
可裴荣远显然已经被“沈家内戚亲自登门”的假象和那几句含糊的“好话”冲昏了头,脸上泛着酒意的红光,看李钊的眼神简直像看救命稻草。
就在此时,裴问川看着李钊温和的笑脸,听着那套说辞,脑中忽地闪过林家老爷子签协议时那满面红光的狂喜模样。何其相似。林家被他用“项目入场券”和“优先债权”诱惑着,一步步抵押掉核心资产,吞下带毒的饵。此刻,李钊对裴家说的,不正是另一套包装更精致的诱饵么?裴家会不会也……
这念头让他心底一寒。他竟成了那个旁观者,清醒地看着自己家族,沿着他亲手为林家划定的那条覆灭之路,一步步走近。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谬的宿命感攫住了他。
恰在此刻,外面又传来管家的声音,这次带着明显的紧张:“老爷,沈、沈三少来了。”
席间瞬间一静。
裴荣远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慌忙起身。裴寻芳也立刻跟着站起。李钊放下筷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
花厅的门被推开,沈衡走了进来。他脱了外套,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身姿挺拔,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峻。他目光在席间一扫,掠过满脸堆笑迎上来的裴荣远,掠过神色恭敬的李钊,掠过有些无措的裴寻芳,最后,落在了始终安静坐在原位、低着头的裴问川身上。
他的视线,在裴问川左脸那片即便在昏黄灯光下也清晰可见的红肿和破损的嘴角上,定格了足足两三秒。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裴荣远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僵硬,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李钊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收敛了一丝。
沈衡什么也没说,只是很慢地,一步步走到桌边。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寂静的花厅里,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