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帝王强取豪夺后(271)
"那棵柳树还活着。"
"哪棵。""歪的那棵。十九岁那年出京您让臣念山西军屯折子。臣看见这棵树说歪了没人扶。您说歪了好,歪了才长成这样。"
谢临渊看了一眼。"朕不记得树。但记得你说歪了没人扶。朕当时想,你也是歪了没人扶的。"
"陛下现在扶了。""扶晚了。歪了十九年。""不用扶正。能站就行。"
第四天过长江。
渡船把马车运过去,人下来等。江风吹得景瑜倒退三步,被李玉夹在腋下。景辰抱字帖蹲渡口,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晏辞站在渡口看江水。江北浑黄,江南泛青。他十七岁那年跟苏慕言约好等考完岁试去江南——苏慕言说江南的水是软的。后来岁试没考完他被带回东宫,苏慕言也死了。
"想什么。"谢临渊站旁边。
"水是软的。跟苏慕言说的一样。"
"苏慕言是谁。"
"国子监同窗。您杀过——因为跟臣走得近。您可能不记得了。"
"朕记得。"
"陛下记得的人都是欠了命的。赵四,陆峥,苏慕言——一个不漏。"
谢临渊没接话。江风吹了很久。
"朕以前以为杀人能留住你。留不住。杀一个你恨一个。"
"那些人不该死。""朕知道。""以后别杀了。""朕答应过你。不算数?"
"算。但臣怕您背太多命把自己压垮了。"
谢临渊偏过头。风吹得晏辞鬓角碎发贴在脸上。
"你怕朕垮。""怕。""为什么。"
"您垮了,枕头底下那张批文就作废了。批文后面还有苏州,苏州后面还有枇杷——枇杷后面还有好多天。您得在。"
渡船靠岸。江南的水越往南越清,能看见水底石子和水草。岸边白墙黑瓦,田地换成水稻田,刚插了秧,水面上漂着星点绿。
第十天到苏州城外。
谢临渊让车停下,摸出影一的手绘图册翻到石皮巷那页——巷口枇杷树还在。树冠比图上大了一圈,枝丫伸过院墙。影一画的树像螃蟹,但注释仔细:"叶长三寸,背面绒毛,泡茶清肺。"晏辞伸手摘两片,用帕子包好——替太后摘的。
马车拐进石皮巷。青石板路碾得颠,白墙被岁月蹭成青灰,墙头趴着猫。巷子深处飘柴火味——松木杉木混在一起,不是御膳房的炭火味,呛人,但好闻。晏辞把车窗推开大半。
马车停在一座宅子前。三进院落,后院种棵桂花,跟太后那边同品种。树枝光秃秃的,芽苞鼓了。
"等秋天开了再走。"晏辞下车看了看桂花。李玉附和了一句,他没接。
谢临渊站在门口,低头看门槛——木头被踩了上百年,中间凹下一道弧。
"阿辞。你出来了。脚上没有链子。"
晏辞转过身。谢临渊站在门框里,靛蓝常服皱了,右手攥着袖口——袖子里揣着那颗榉木"临"字。
"你现在可以走了。往巷口拐就是另一条街。朕不追。"
晏辞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把袖子里两片枇杷叶取出来——闷了半日有点蔫。
"帮臣找个罐子。枇杷叶要阴干,背面有绒毛不能晒。"他把叶子递过去,"苏州的事还多。枇杷没吃,卢一刀没见,藕粉没买——走不开。"
谢临渊接过枇杷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朕不会晾。"
"学。臣也不会——一起学。晾枇杷叶比杀人容易。"
谢临渊握叶子——很轻,怕捏碎。
院子里景瑜追一只灰猫。猫跳进后院,景瑜被李玉拎着领子拽回来。景辰找了个石墩摊开字帖。苏州的阳光比京城薄,透着水气。他写了两个字抬头看天,说墨不容易干。
"江南潮。"谢临渊抱个青瓷罐子从堂屋出来,罐底搁了生石灰。他把枇杷叶摊在罐口竹篾上搁廊下阴凉处,摆好了退后一步看看,又把罐子挪了半寸——怕太阳偏西晒到。
晏辞坐在廊下看他的背影——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胳膊。不是帝王,是院子里晾枇杷叶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东宫。谢临渊批折子到半夜,回头说阿辞朕饿了——去御膳房偷两个包子。他偷了两碟回来,两个人蹲在书案边吃。天没亮,鸟没叫,不像太子和僚属,像两个半夜偷东西吃的大孩子。锁了七年他把那段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灰猫从后院跑回来蹭谢临渊的靴子。他低头看了猫一眼。
"您以前怕猫。""现在也怕。但蹭了朕——不好意思赶。"
晏辞嘴角松了一下。石皮巷深处有人弹琵琶,弦慢得不成调。巷口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江南的春天确实比京城暖——风厚实,软,带着水气。
他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是橙红色。苏州的枕头塞的是干菊花,闻起来有股药香。枕头底下六样东西全带来了——出门前数了三遍。玉佩,信,字条,枯桂花,印章盒子,离京批文。从偏殿挪到苏州,像把一种日子搬进另一种日子。搬家最怕丢东西,好在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