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12)+番外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他在想沈酌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听着同样的雨声数自己的脉搏。
右手好了没有,肩头的伤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吃饭
——算了,这个人从来不会按时吃饭。他在心底骂了一句,却连骂都骂不出声,只在嘴唇翕动了两下。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谢寻微从窑洞里钻出来,在路边的小溪里洗了把脸,继续往北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北走到哪里去。他只知道草庐在南边,所以他不能往南。
往北走,往北走就不会碰到沈酌,不会碰到歇剑坪的余老板娘,不会碰到停云寨的铁二,不会碰到苍梧阁的陆问秋。
往北走,就不会碰到任何一个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的人
那种“你怎么一个人”的眼神。他在正午时路过一个镇子,镇口有家茶棚。他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茶博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把茶碗搁在他面前时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少年穿得太单薄,脸色太白。
他低头喝茶,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议论雁荡山那边的消息。一个说殷正阳被收押之后武林盟推了新盟主,是苍梧阁那个姓顾的。
另一个说姓顾的不肯当,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暂代。又有人说温雪剑的主人一直在找一个人,从歇剑坪到停云寨到雁荡山脚,每个镇子都问遍了。
谢寻微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喝完,留了两枚铜钱在桌上,站起来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耳尖却悄悄烫了一小片。他跨出茶棚时袖口扫过木桌边沿,那里被人拿刀尖刻了一行歪歪的小字:“阿灰想你了。”墨迹已经旧了,层层叠叠被茶渍和指痕盖得模糊不堪,只勉强辨得出驴蹄旁边的那个“灰”字。他把袖口重新拢好,继续往北走了。
沈酌是在谢寻微离开草庐的第三天清早牵着阿灰上路的。
他没有锁门,只是把院门虚掩着,给药圃浇了一遍水,把晾在屋檐下的药材收进竹筛里端回灶房。
然后他从墙上取下温雪剑挂在腰间,把那只旧针囊放进布褡裢的夹层里,牵着阿灰走出了无名谷。
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树皮上被阿灰蹭出了一块光滑的印子,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阿灰走到谷口时停了一下,驴耳朵往两边耷拉下来,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虚掩的木门,打了个很轻的响鼻。
沈酌没有催它,只是把手里的缰绳松了半寸,让它自己站了片刻。然后驴自己迈开蹄子走下山道。
第一站是歇剑坪。
余老板娘正站在崖坪边缘擦灯罩。她听见脚步声转过来,手里抹布停在半空中,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开口时声音和平时一样利索,但尾音微微往下坠了一下:“你一个人来的。”
沈酌把阿灰拴在歪脖子老松上,说他在找谢寻微,问余老板娘这几天有没有见到一个怀里抱着断剑、穿灰布短打的少年从这里经过。余老板娘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靛蓝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他走之前托我存着备用的。上次来歇剑坪他就把火精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身上,一份放我这儿,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进山采岩荠用得着。”
她把布袋往沈酌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放两份,他说你这个人总是把最好的药留给别人,轮到你自己就只剩药渣。他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跟你平时开方子时一模一样。”
沈酌接过布袋低下头,系绳末端那枚绳结被反复摩挲得快要化掉了。他把它轻轻放进自己怀里,和针囊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朝余老板娘点了点头,牵着阿灰继续往北走。
他没有沿着官道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更旧的山道。他在每个岔路口停下来仔细观察路边的草丛和碎石,用指尖拨开被踩折的草茎看看断面有多久,把被踢乱的石子重新排齐码回原处,发现其中几颗石子被移动后又被移回原处——那个人走过去又退回去过。
他在路边一丛矮灌木上发现了一片被掐过的焰心草,断口很新,是两天前的。掐草的人用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手法:指尖斜斜切入茎秆,不伤根,只取最顶端那三片最嫩的叶子。他在那块石头边站了很久,把掐下来的几株焰心草放进袖子里,直起身继续走。方向往北。
每到一个有人的地方,他就停下来问。问茶棚的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布短打、怀里抱着断剑的少年,问驿站的驿丞有没有一个瘦瘦的、不太爱说话、喝粥时会把酱菜让给别人吃的少年,问路边卖菜的大婶有没有见到一个面孔很白、眼睛很黑、走路不怎么看前面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