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13)+番外
有人说见过,有人说记不清。他把每一句“见过”都记在心里,在医书最后一页画了一张很细的路线图
第三天在石桥茶棚,第四天在无名小镇的客栈,第五天在废弃窑洞旁边的野坡上……
他沿着这条路追了很久,终于发现这条路线是一个弧度——它正慢慢转向,从北往南,从远到近,从这一端悄悄往他这一端靠拢。
他牵紧阿灰的缰绳,转向南边继续走。驴蹄踩在碎石子上,磕出细碎的火星,他沿着这条潮湿的山路一步一步走回那个正在自己折返的人。
傍晚时他会在驿站落脚,坐下来把今天找到的线索写在医书最后一页。
有时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位置和时辰,有时会多写几行——那丛焰心草的根还在,掐草的人留了一寸半的茬在地里,和当年他在草庐后山第一次教谢寻微掐草时一模一样。
他把这些简短的字迹叠好放进针囊夹层里,和之前那些桑皮纸放在一起,然后吹灭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窗外月色很淡,阿灰在后院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两下地面。
这样的夜里他总梦见谢寻微,梦见他在破庙里浑身湿透蜷成一团,梦见他在草庐里抱着断剑瞪他,梦见他在歇剑坪的崖边问他那包蜜渍梅子还在不在,梦见他在云来客栈后院把饺子翻来覆去夹进他碗里。
他醒来时天色总是还很暗,空气里有未散的药味和驴棚里干草被露水沤过的潮气。然后他重新握着缰绳,继续沿着这条细碎的路走下去。
谢寻微是在离开草庐的第七天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在往南折返的。
那天他本来打算往北再走一段,在岔路口时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拐上了南向的官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在路边蹲下来看一丛焰心草,掐了五六片最嫩的叶子放在手帕上,准备拿回去煎药。
站起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草庐住了,没有人会把他掐的焰心草放进药罐里煎,也没有人会在他掐草时在旁边念叨“留根明年还会长”。
他低头看着手帕上那几片嫩绿的叶子,把它包好放进袖子里,继续往北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停下来,在路边采了一株独活。
他对自己说你只是在认草药,没有别的意思。然后把独活也放进袖子里,和焰心草放在一起。
傍晚他住进一家客栈。他点了两碗面,吃到一半发现自己多摆了一双筷子。他把那双多余的筷子拿起来放回筷筒里,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给自己把了一回脉,再煎了一剂独活,滤渣时习惯性地滤了三遍,滤完之后看着碗底,忽然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发抖。滤三遍是跟沈酌学的,他在心里骂了声“烦死了”,然后站起来继续滤药。他把滤好的药倒进碗里放在桌上,在自己对面摆了一碗面,搁好筷子。面很快就凉了,没有人吃。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断剑从枕边拿过来抱在怀里,从枕边又拿起那颗沈酌留在药碗旁边的蜜渍梅子的空纸包翻来覆去地看。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皱巴巴的油纸上,纸包上那几道被反复叠过的折痕都被磨得起毛了,他还在用手指轻轻抚着那几条折线,抚着抚着忽然从纸包最里层摸到一粒芝麻大小的蜜渍梅子渣。他把纸渣放在舌间抿着,闭上眼把整个纸团攥紧在心口,对着头顶发黄的房梁说了一句没有人会反驳他的话:
“我没有在想你…我真的没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这句话在空荡荡的墙壁之间慢慢消散。
沈酌是在第八天夜里住进同一家客栈的。
他在这家客栈的通铺下发现了一小片掐碎的独活叶片,叶缘还残留着很淡很淡的药用成分,不苦,却比所有苦药更能让他鼻子发酸。他蹲下来把叶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然后问掌柜那个住过通铺的少年往哪个方向走了。
掌柜说记不太清,大概是往南。他朝沈酌身后张望了一下,又说那少年今早退房时问过一句镇上有没有卖蜜渍梅子的铺子。沈酌走出客栈,牵着阿灰往南走。
阿灰的蹄子在石板路上踩出有节奏的声响,驴耳朵往前竖着,比前几天精神了很多。它闻到了那个人的味道,沈酌没有说话,只是把缰绳松开让阿灰走在前面。
驴认得路,驴认得那条从草庐到歇剑坪再到云来客栈再到任何地方都能把人找回来的路。
第40章 寻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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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酌是在谢寻微离开草庐的第三天清早牵着阿灰上路的。
他没有锁门。只是把院门虚掩着,给药圃浇了一遍水,把晾在屋檐下的药材收进竹筛里端回灶房,又把谢寻微留在桌上的药包按剂量重新码好。焰心草、紫花地丁、止血散、润喉丸,还有苏姨纳的那两只鞋底和铁二的小铁锤。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药柜左边抽屉,关上抽屉时手指在铜把手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