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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114)+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然后他从墙上取下温雪剑挂在腰间,把那只旧针囊放进布褡裢的夹层里,牵着阿灰走出了无名谷。

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树皮上被阿灰蹭出了一块光滑的印子,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树下那丛焰心草被晨风吹得轻轻晃着,叶片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红。他弯腰掐了几株放进袖子里,直起身时目光在谷口那条通往北边的山道上停了片刻。谢寻微走的就是这条路。他把阿灰的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驴蹄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磕响,一人一驴沿着山道往北走去。

第一站是歇剑坪。

余老板娘正站在崖坪边缘擦灯罩。山风把她鬓边那朵细绢扎的淡蓝色小花吹得轻轻晃,她听见脚步声转过来,手里抹布停在半空中,张了张嘴又合上。她先看沈酌身后,又看阿灰背上,最后才把目光落回沈酌脸上。

“你一个人来的。”

沈酌把阿灰拴在歪脖子老松上。树下的松针积得比谷口还厚,踩上去软绵绵的,阿灰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看着余老板娘。沈酌站在崖坪边缘,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他问余老板娘这几天有没有见过谢寻微。余老板娘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说没有,那孩子没往这边来。但她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靛蓝布袋,系口的绳子是白的,和四年前在歇剑坪送他那包火精一模一样。

“这是他走之前托我存着备用的。上次来歇剑坪他就把火精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身上,一份放我这儿,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进山采岩荠用得着。”

沈酌接过布袋。袋口系绳末端的绳结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那是谢寻微的习惯,每次系绳结都要拉三下确认松紧。他把布袋放进怀里,和针囊放在一起。

“他当时怎么跟你说的。”沈酌问。余老板娘靠在门框上,把抹布换了一面搭在肩上。她的嗓音被山风磨得有点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你这个人总是把最好的药留给别人,轮到你自己就只剩药渣。我说你倒是了解他,他说不只是了解。他没往下说,我也没追问。但我看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他把你放在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碰的位置上,怕一碰就碎,又怕不碰就没了。”

沈酌没有接话。他站在崖坪边缘看着远处瀑布后面那几道隐隐约约的石缝,山风把他的袖口吹得鼓起来,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剑鞘上。

余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孩子这几年把自己逼得很紧,什么事都要自己扛,跟你当年一模一样。你们两个人,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问,都怕把对方碰碎。”

她从灶台上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酌倒了一杯搁在桌上。“他往北去了,没有走官道,专挑小路。你要是追,别追太快——他那脾气你知道,追得越紧跑得越快。”沈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茶是去年的,余老板娘每年都晒,晒好了就用油纸封好存在柜子最深处,谁也不卖。他在歇剑坪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牵着阿灰继续上路。走之前他把一包新配的焰心草放在余老板娘灶台上,说留给下一个路过歇剑坪需要它的人。余老板娘没有送他,只是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低头继续擦灯罩。灯罩已经被她擦得能照见人影了,她还在擦。

从歇剑坪出来,沈酌沿着官道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问。他没有走大路,专挑茶棚、驿站、镇口的杂货铺,这些地方最容易留下过路人的痕迹。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把阿灰拴在门口,走进去问掌柜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怀里抱着剑,不太爱说话,喝粥时会把酱菜让给别人吃。第一个镇子的茶博士说好像见过,前几天有个少年在门口茶棚坐了很久,只点了一碗粗茶,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两枚铜钱和一个纸包,纸包里是几片掐得整整齐齐的焰心草叶子。沈酌把纸包接过来,叶片已经蔫了,边缘的红也褪成了淡褐,但掐口很利索——指尖斜斜切入茎秆,不伤根,只取顶端最嫩的那三片。

第二个镇子的驿丞说见过,那少年傍晚来投宿,柜台上看了一圈,最后只点了一碗面,吃完就上楼了,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驿丞说他脸色很白,走路很轻,怀里抱着个布包,看起来像是抱着很贵重的东西。沈酌问那包上打结是个什么打法,驿丞比划了一下——不是死扣,是两道折尾的活扣,线头留得极短。他在心里说,那是草庐第一次教他系药包就打下的习惯,到现在都没变。

第三个镇子是个很小的村子,村口有个老婆婆在搓麻绳。沈酌走过去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少年,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见过,又问你是他什么人。沈酌张了张嘴,老婆婆没有等他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搓麻绳,说那孩子在我这儿歇过一晚,帮我劈了一堆柴,劈完问他去哪里,他说不知道,又说往北走。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包药给我,说我膝盖疼的时候煎来喝。沈酌看着老婆婆手里那根搓得又匀又紧的麻绳,从布褡裢里拿出一包独活放在她门槛上,说这个比焰心草更适合治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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