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16)+番外
他把阿灰拴在老槐树那根活着伸出来的枝丫上,弯腰摘了一朵。花是今早才开的,花瓣上还沾着隔夜的露水,在晨光下折出极细的虹彩。他蹲下来又掐了一朵,动作和沈酌教他的一模一样——指尖轻轻捏住花梗底部,在距离根蒂半寸的地方用指甲一掐,留根不动。他把两朵花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想把其中一朵夹进随身带的药方册子里。
那本药方册子是他在路边一个卖旧书的摊上买来的。空白页很多,纸边已经泛黄,摊主说是一个老大夫留下的,收了他两文钱。他把沈酌给他写的那些药方一张一张从袖子里拿出来理顺贴好,又把每一味药的采摘时辰和炮制方法用小字批在旁边。他翻到最新一页,准备把野迎春夹进去,手指却停在半空中。
他在想沈酌。
不是那种忽然涌上来、把人整个淹没的想。是那种走在路上看见一丛焰心草会蹲下来掐两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在驿站喝粥时会习惯性地多摆一双筷子,下过小雨会担心沈酌右肩的旧伤有没有发僵的想。他把这花搁进册子里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摘了很多朵——前年开春在歇剑坪崖壁边摘的、去年在停云寨铁匠铺后山的岔路口摘的两朵、今年在这片无名野坡上摘的一朵。每一朵都夹在他独自走过的春天里同一个药方旁边,花瓣早已干透,颜色从明黄褪成了暖褐,只有薄如蝉翼的脉茎还牢牢附在纸面上,像某种不需要解释的记号。
他又想起云来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也是槐树,但不是被雷劈过的,是苏姨每天浇水、玳瑁猫每天蹲在树下打盹的那棵。那天他从武林盟总坛回来,把殷正阳给他倒的那杯龙井的余味和胃里翻涌的紧张一起吐在井边,然后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沈酌从茶楼回来,坐在他对面,把花生米推到他面前。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殷正阳的事,没有注意到肩上落了好几片槐花瓣。沈酌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一片一片替他把花瓣从肩上轻轻拂掉。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拂到第三片时他反手握住了沈酌的手指。当时他还不知道沈酌的右手在东郊庄园被刺穿,不知道沈酌把账册锁在针囊夹层里,不知道川乌和萧越。他只知道沈酌的手指是温热的,和他从歇剑坪回云来客栈路上把火精塞进他行囊时、在苍梧阁竹林里替他拂掉竹叶时一样暖。
他把那页夹着野迎春的纸合在掌心,闭上眼靠上老槐树裂开的树干。树皮粗糙,隔着旧衣裳硌在脊背上,像极了当年那个人揽着他从破庙一路走回草庐时肩头抵着剑鞘的触感。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酌从来没有对他撒过谎。
不提萧越,是因为萧越代表了他这辈子最想剜掉的一部分过去——那个在夜落里配毒的人,那个和他同门却把毒药灌进一个七岁孩子嘴里的师兄。沈酌不提他,不是怕谢寻微追查,是怕谢寻微听了会害怕。他在破庙把过谢寻微的脉时就知道那是萧越的毒,但他更知道那个烧得浑身发抖攥着他衣襟叫爹的孩子刚从一个满是死人的夜里爬出来,如果再让他听见毒是从夜落旧部手里流出来的,他可能再也不敢闭上眼睛睡觉。所以沈酌选择什么都不说。
不提川乌,是因为那批川乌上有他的签名。不是他下的毒,是他签的字。对他来说这件事的分量比萧越更重——萧越是别人作的恶,川乌是他自己的罪。他花了十年去追回三两,又花了十年去研制解药,但他始终不敢亲口告诉谢寻微“那四两川乌是我从库房里提出来的”,因为他怕谢寻微把他当成凶手。他活到二十二岁,在草庐里煎了十年药,觉得最可怕的事不是死,是在谢寻微眼里变成害他全家的人。
他是对的吗?以后来看,不是。他应该早点说。但谢寻微现在明白了——沈酌不是故意瞒他,是不敢。不是不敢承担责任,是不敢失去他。
他把药方册子合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封皮上,眼眶有些发热。这四年他反复纠缠过同样的问题:沈酌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等我自己发现,为什么把针囊里最毒的东西留到最后。他把能恨的借口全找过一遍,又把能找到的真相全翻出来一一对照。现在他把真相摊在膝头——不是辩解,不是借口,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没学会被爱的人笨拙地藏伤口的方式。
“我对你从来没有撒谎,我只是瞒了你。一个是我的罪,一个是我的过去——这两个字在你这儿都比他身上那柄断剑更不适合对准你自己。”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替沈酌说完。他从来没有见过沈酌说这种话的样子,但他觉得如果有一天沈酌肯开口,大约就是这样——语气平淡,用词简短,说完之后会把视线移开,低头去捣他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