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17)+番外
他把药方册子翻开,在夹着野迎春的那一页空白处,用从旧书摊上顺带买来的短笔沾了水先滴了一滴在纸上,化了片刻才落笔。他写道:“第四年春,野迎春已开。今年没有焰心草,没有独活——余毒已清,不必再服任何苦药。”他搁下笔把那张方子重新看了几遍,指腹从墨迹上轻轻划过,然后把药方册子在怀里合紧。他没有遇见沈酌,但他知道沈酌一定在这条路的某个方向,牵着阿灰,右手缠着绷带,和以前一样走得不快不慢。
他把阿灰的缰绳从老槐树上解下来,拍了拍它的颈侧,往山下那个将暗未暗的镇子轮廓走去。
他是在山下这座不知名的小镇上住了小半个月。镇子很小,只一条石板街,街口有家面摊,老板娘是个胖墩墩的妇人,每天清晨把第一锅骨头汤烧开时整个镇子都是白花花的蒸汽。他每天早上去面摊吃一碗面,然后去镇尾那家药铺帮忙给人抓药。他抓药不收钱,只是借掌柜的药柜认药材——当归、黄芪、独活、岩荠,一味一味地闻过去,每味药的气味都在他的记忆里和沈酌煎药时厨房里飘出来的白汽连在一起。
有一天他在药柜角落里发现了一味被遗忘在抽屉最深处的药材——地榆。抽屉拉出来时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把标签都糊满了。他拈起一片干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叶背有极细的白毫,边缘微卷,和当年沈酌在歇剑坪煮止血汤时他从水盆里捞出的那片一模一样。他把那片地榆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向掌柜要了一张桑皮纸,把它包好放进袖子里。他心想,如果有一天能回到草庐,要把这味药补进药圃。
他不知道沈酌就在离他小半个月路程的山道上,每隔几天就把一包新配好的备用药搁在歇剑坪入口岔路旁的青石板上,纸包下压一片新鲜的独活叶子。他也不知道余老板娘每次收下药包都会用毛笔在纸角标个日期,存进灶台下一个专门腾出来的瓦罐里,垒了快有一个竹篓高。这些年里她把这些备用药按年份月份码得和沈酌草庐里那些药柜一样整齐,只等他路过时自己来取。
他只是每天早上把自己的脉象更新在药方册子里,再翻一页,记一句只有他自己能破译的暗号。这天早上面摊的胖老板娘往他碗里多磕了一个卤蛋,说他太瘦了,又说镇北官道上有几个人在打听一个会煎药的年轻人。他筷子顿住,拎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问是什么人。老板娘擦着灶台随口描述——一个牵驴的男人,右手缠绷带,说话不紧不慢,旁边的小姑娘扎蓝发绳,喊他沈大夫。
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等偶遇。他是在等自己准备好。他来这里四年,从玄阴毒的痛苦里走出来,把殷正阳送进去,找到他的仇,把断剑放在枕边又把它放回行囊,都不如眼下这件事更需要准备。他在怕——不是怕沈酌不提萧越,不是怕川乌上那个签名。他在怕沈酌还在替他受罪。怕这个人每次提笔写完信把药方搁在青石板上,转身就把自己藏回那个只放得下一人的破庙里,对着灶台跟阿灰说话——阿灰,他今年开春没咳。阿灰把耳朵往前竖一下,他便觉得这个春天不算太安静。他每次想到这个画面就会在这里停很久,停到自己能呼吸了再继续往前走。
他结了面钱,离开小镇,沿着官道继续往南,方向是草庐。他走得不快,每到一个岔路口都要停下来辨认路径。他已经把沈酌给他画的那些山势图全背下来了,不用看也能找到歇剑坪瀑布后面那道石缝,找到停云寨铁匠铺门口那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找到苍梧阁竹林深处那棵枇杷树。但他还是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沈酌也在追他。他今天在路边看见六株被掐过的焰心草,比昨天多五株,每一株都留根两寸,掐口整齐。这些是沈酌留给他的路标,可他从来不舍得踩碎其中任何一道掐痕。
他在无名谷附近的山道曲折处发现了一处临时搭的石头灶台。灶台旁边遗落了几片烧焦的独活碎叶,石板上还搁着半张被水汽打湿后重新晒干的桑皮纸。他把桑皮纸举起来对着日光,上面只有一行字——“第四年春,心脉淤损减轻。今日可握剑一炷香。”他认出沈酌的笔迹——字是最近几日才写的。他把桑皮纸重新用石头压在灶台原处,又从自己袖子里掏出那朵今早新掐的野迎春放在纸边。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半里地,他发现路边一株焰心草的两片叶子旁边被人放了一颗蜜渍梅子。梅子已经有些发硬,糖霜在外皮上凝成薄薄一层。他把它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团,嚼完把核吐在手心里,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是在骂人——骂自己没出息,骂沈酌手脚太快,又骂阿灰把缰绳拽得比他的决心还快。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梅子核轻轻揣进袖子里,和今早那朵野迎春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