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18)+番外
第42章 墨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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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离的第三年冬天,沈酌在一座无名小镇的驿站外捡到了一只猫。
那天他原本没打算在那座镇子歇脚。阿灰走到镇口时忽然不肯走了,驴蹄子在石板路上刨了两下,耳朵往驿站方向竖得笔直。沈酌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驿站门口的破木箱旁边蜷着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谁掉的旧抹布。
他把阿灰拴在拴马桩上,走过去蹲下来。是一只猫,浑身黑得像一块墨团,没有一根杂毛。右后腿有些瘸,蜷在破木箱和墙角的夹缝里舔爪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双黄绿色的眼睛又圆又亮。猫没有跑,只是歪着头看他,然后慢慢眨了眨眼。
沈酌认出它了。这只猫的后腿是他接的骨。那天在去京城的山道上谢寻微从灌木丛里把它捞出来,用自己的外杉下襟裹了一路,在村口把它托付给一位搓麻绳的老婆婆。谢寻微当时抱着猫的姿势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一只手托着猫的后背,另一只手虚虚护着猫的伤腿,和自己抱断剑的姿势如出一辙。他把猫放在村口时对老婆婆说它叫墨团,因为这猫浑身黑的。
它怎么会在这里。那个村子离这座镇子至少有两天的脚程,一只瘸了后腿的猫,是怎么翻过山走到这里来的,沈酌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只猫是谢寻微救过的,是谢寻微起的名字,是谢寻微当时想带走但没有办法带走的东西。
他把手伸过去,墨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猫的耳根很软,和当年在灌木丛里谢寻微用手指揉它时一样软。他弯腰把猫从木箱边捞起来,猫很轻,比当年在谢寻微怀里时没长多少肉,瘸了的那条后腿微微发颤,骨头接得倒很整齐——是他自己接的,这一带能替野猫接骨的只有他。
他脱下自己的旧棉袍把猫裹进最里层,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像揣了个汤婆子。猫在袍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抬起头,用那只没瘸的前爪轻轻抠了一下他脖子旁边露出的针囊系绳。他低头,猫的爪子还挂在系绳上,黄绿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他把猫揣进怀里,牵着阿灰进了驿站。在通铺的小房间里,他把墨团放在床尾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被子上。猫在被子上来回走了一圈,低头闻了闻枕头旁边的旧棉袍,然后蜷在被面上打了个哈欠。沈酌坐在床沿,从针囊里抽出一根细针,抬起猫的后腿仔细看了看。关节没有问题,走路时的跛跚是筋脉受了寒,大概是冬天在野地里蹚了冰水。他用温水把猫的后腿擦干净,涂了一层薄薄的活络药膏,又从褥子上撕下一条干净的旧布条包好。猫很乖,只是在涂药膏时轻轻抖了一下后腿,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和当年在灌木丛里被他用止血散撒伤口时一模一样。
沈酌一边给它缠绷带,一边想起那个在隐竹坞说“以后也开一家茶铺”的少年。那天谢寻微骑着阿灰走在他前面,怀里抱着刚捡来的墨团,猫舔了舔他的手指,他低头在猫耳朵尖上亲了一口,没让他看见。其实他看见了。他从歇剑坪下来一直走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身后,把挡风的位置让给他,把他吐在路边没舍得咽下的梅子核捡起来收进针囊——那颗梅子核现在还在他针囊最里层,和那张写有“他怕黑”的旧纸放在一起。那个亲猫耳朵的少年跑得比阿灰还快,以为没人看见自己红了一路的耳尖,却不知道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人早在心底替他描好了每一个他以为藏得很好的轮廓。
后来他把猫留在村口时蹲下来对老婆婆说它叫墨团,声音很轻很轻。沈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猫放进老婆婆怀里,看着他把剩下的那半瓶止血药粉也留给了那只瘸腿的小黑猫。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们会在隐竹坞遇见宗旭,不知道谢寻微会把那枚铁扳指从袖子里捏紧又松开,更不知道这个蹲在地上给猫起名的少年,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把每一味药方都背在脑子里,把自己煎的每碗药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空碗推回他面前。
猫在他袍子里翻了个身。
沈酌把它重新裹好,从布褡裢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今早在驿站灶房里用温水泡软的干馍。他掰了一小块放在猫嘴边,猫低头闻了闻,叼起来放在被子上,没有马上吃。它把馍衔到枕头旁边那颗干透的蜜渍梅子旁边,压住那颗梅子。
沈酌看着猫,在通铺边沿坐了很久。膝上摊着那只旧针囊,针囊夹层里多了好几张这三年间新添的桑皮纸,每一张都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清峻,收笔处偶尔轻轻抖一下——那是左手留给他的旧习惯,右手受损之后一直没有完全纠正过来。